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咻!”
几支弩箭没入门口几个官兵的咽喉或胸膛,惨叫声戛然而止,火把掉落,滚在船板上。
“噗通!噗通!”
几乎是同时,船身两侧的水里,十几条湿漉漉的身影矫健地跃出水面,手中短刃寒光一闪,便将靠近船舷的官兵拖拽入冰冷的河水中!水花翻涌,瞬间染上刺目的猩红。
岸上的官兵大乱!
“有埋伏!”
“水里有人!杀!”
然而,混乱才刚刚开始。
原本几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船工,此刻竟纷纷从箩筐里扁担中抽出刀斧,扑向那些惊慌失措的官兵!
“保护公主!”
“杀光这些狗官兵!”
战斗爆发得突然而惨烈。
码头上火光乱舞,人影交错,金铁交鸣声、怒吼声、惨嚎声混成一片,这些突然暴起的“百姓”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竟将人数占优的官兵杀得节节败退。
宁令仪等人躲在船舱里,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厮杀,看着船窗外闪烁的火光和不断倒下的身影,震惊得无以复加。
“是谁?”昭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拓跋弘?不对。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不过一刻多钟,外面的喊杀声便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零星的呻吟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几艘轻便的小船悄无声息地靠上了宁令仪她们这艘客船,当先一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穿着利落水靠的女子,她脸上还带着水渍和溅上的血点,手中提着一把滴血的弯刀。
“殿下!属下来迟了!”那女子声音带着激动,一步跃上船板,冲进船舱。
昏暗的灯光下,宁令仪看清了她的脸,失声惊呼:“苏轻帆?”
“是属下!”苏轻帆单膝跪地,眼中是狂喜和深深的后怕,“自京城惊变消息传至明州,沈知州和我便心急如焚,属下带精锐日夜兼程赶往京城,生怕殿下有失!可我们赶到时,只知殿下已离宫出逃……”
她语速极快,带着劫后余生的喘息:“我们一路追寻,却未寻到殿下,于是属下带人分头在各处水陆码头日夜守候,又撒出人手四处打听。”
“前日才在另一个码头探得一点模糊消息,说有人见过几位贵气的小姐孩童在此登船,形容与殿下相似,属下带人一路追来,紧赶慢赶,幸好!老天有眼!”
宁令仪听着,心中百感交集,热泪瞬间涌上眼眶。
她颤抖着伸出手,扶起苏轻帆:“快起来,辛苦你们了!”
她走出船舱,站在船头,码头上,战斗已彻底结束,数十名官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而那些刚刚还在浴血奋战的百姓们,此刻正沉默地清理着战场。
他们面庞黝黑粗糙,衣衫褴褛,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望向船头的宁令仪。
苏轻帆站在宁令仪身侧,对着码头上的人群高声道:“兄弟们!公主殿下在此!我们终于找到了!”
人群瞬间爆发出压抑的欢呼,随即又化作山呼海啸般的跪拜:
“公主殿下!”
“参见公主殿下!”
宁令仪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陌生的质朴面孔。他们是谁?
一个头脸上带着伤痕的中年汉子抬起头,眼中含着浑浊的泪,声音哽咽却洪亮:“殿下!您还认得我吗?去年水灾,老汉一家快饿死在窝棚里,是您给老汉了活计,施了粥治了病,您杀了刘扒皮,还给我们所有流民分了田,老汉一家这才活了下来啊!”
“还有我!殿下!我也在安济桥见过您!是您开仓放粮,活了我们全村!”
“殿下恩德,我们永世不忘!”
“愿为殿下效死!”
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呼喊,在血腥未散的码头上空回荡。
宁令仪怔怔地看着他们,看着那一双双饱含热泪与忠诚的眼睛,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安济桥畔汹涌的灾民,绝望的眼神,分发粮袋时指尖的颤抖……
那些模糊的面孔,此刻竟与眼前这些人重叠起来。
她不记得任何一个人的面孔,他们每一个人却记得她。
原来,她曾经不经意的善举,竟真的在这片土地上,种下了如此坚韧的种子,原来,她并非一无所有。
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不是为自己哭,是为他们而哭,她只给了他们一点点,他们却愿意给她所有。
昭阳看向妹妹,再一次和所有人一样,把目光落在宁令仪身上。
民心是什么?在宫廷的教导里,在父皇和太子哥哥的谈论中,那不过是一串冰冷的赋税数字,是史书上寥寥几笔,是帝王用来装点仁德的门面,是臣子口中歌功颂德的虚词。它遥远,又虚无缥缈,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恩赐意味。
可眼前这些是什么?
是带着血和泪的活生生的人!他们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朝廷,不是为了高高在上的皇权,他们是为了明珠公主这个人。原来,原来这就是令仪,她终于知道她身上的是什么了。
苏轻帆低声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请速速换乘我们的船,属下护送您回明州!”
宁令仪用力点头,抹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好!清点人数,看看可有伤亡?”
“是!”
苏轻帆立刻转身,对着码头高喊:“各队清点!报数!”
“一队亡三人!轻伤五人!”
“二队亡五人!重伤两人!”
“三队……”
低沉的报数声在码头上响起,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一个为她而流的血,宁令仪默默记在心里。
令瑶忽然伸出小手,指着码头,稚嫩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姐姐,好多好多叔叔伯伯……”
她睁大了眼睛,努力地伸出短短的手指,笨拙地指向人群,“一、二、三……”
她的小脑袋随着手指的移动,认真地摇晃着,小嘴无声地翕动,数得极其认真。
可那黑压压跪着的人影实在太多,她的手指点不过来,小脸渐渐皱成一团,带着孩童特有的困惑,最终放弃了,仰起头看着宁令仪,声音里带着天真的惊叹:“数不清啦!姐姐,有好多好多,数也数不清的叔叔伯伯!”
夜色深沉,河风呜咽。
几艘快船悄然驶离了染血的码头,逆流而上,朝着明州的方向,破开沉沉的水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