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周文远他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
“宁令仪,但愿你有命去无命回。”
京城,皇城,紫宸殿。
光启帝高踞在龙椅之上,冕旒的玉珠微微晃动,遮挡着他晦暗不明的脸色。
下方,文武百官分列两班,个个垂首屏息,噤若寒蝉,关于河朔二镇沦陷幽州危殆的奏报飞来数日,但朝议却总没个结论。。
“陛下,”户部尚书出班跪倒,“国库实在是空空如也啊!去岁水患,今春蝗灾,各地税赋拖欠如今又要筹措北境军需,便是将臣等骨头榨出油来,也凑不出支撑一场大战的粮饷啊。”
“兵部可有兵可调?”
光启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殿内温度又降了几分。
兵部尚书慌忙出列,额头冷汗涔涔:“回陛下,京畿精锐需拱卫京师,万不敢轻动,南境诸军山高水远,调动需时,至于就近州府……”
他声音越来越低,“兵额多有空缺,器械亦多朽坏,恐难当西羌铁骑……”
“难!难!难!全是难处!”一个声音响起。
御史周勉,一步踏出班列,指着殿中衮衮诸公厉声怒斥: “河朔屏障,月余而丧!西羌铁蹄践踏我山河,屠戮我子民此。”
“可你们在议什么?任由我大梁百姓在铁蹄下哀嚎?任由祖宗疆土沦于腥膻?这就是煌煌天朝的体面吗?”
他骂完群臣,又开始骂向光启帝。
“陛下,河朔三镇自去岁起,将领如走马灯般频频更替,粮饷拖欠更是常事!中枢调度如此混乱,边关将士如何用命?陛下,您当真毫不在意吗?”
“还是说陛下欲效石敬瑭故事,欲将这万里河山,拱手送人,亡我南朝天下?”
“大胆!”光启帝终于爆发了。
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怒意和一丝被戳中心事的惊惶。
“狂悖逆臣,竟敢污蔑君父诅咒国祚!来人!”
殿前金瓜武士如狼似虎般涌入。
“将周勉这逆贼,拖出去,处以磔刑!”
“昏君!你能杀了我,但你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周勉被粗暴地架起拖行,口中犹自厉声怒骂,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群臣竟无一人回话。
周勉的怒骂声在殿外戛然而止,留下的死寂更沉,压得百官几乎窒息,个个匍匐于地,不敢稍动。
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中,龙椅上的光启帝一拍御案:“河朔沦丧,难道都是朕的错吗?”
“朕登基不过一载!尔等身为辅弼重臣,食君之禄,就是这样为君分忧的?这江山倾颓之责,不在尔等又在谁身?”
殿内死寂更甚,群臣乌压压一片匍匐在地,叩首不止:“臣等死罪!臣等无能,请陛下息怒!”
须发皆白的王首辅在叩拜的人群中缓缓抬起头,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枯槁的死灰。
他颤巍巍地出列,跪伏在金砖之上,缓缓摘下头顶冠带,双手捧过头顶,声音疲惫而平静:“老臣昏聩无能,辅政无方,致使国事崩坏至此,臣万死难辞其咎,无颜再居首辅之位,恳请陛下允臣骸骨归乡。”
光启帝看着伏地的老臣,眼中无波无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眼皮不抬,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准,王卿年迈,是该颐养了。”
目光随即扫向班列,落在礼部尚书,他的心腹赵德本身上: “赵卿,即日起,由你接任首辅主持国政,望卿勿负朕望。”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赵德本强压激动,出列叩首。
冠落尘埃,新贵登位,紫宸殿内,死寂更深。
朝议草草结束,光启帝拂袖而去,王首辅最后看了一下这紫宸殿,叹息一声,离去了。
御书房内,周勉临死的怒骂还在他耳边回响,亡天下这三个字让他脊背发凉。
怎会如此?百年来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今天丢了一地,明天夺回来,这不是常理吗?
偏生到他做皇帝就要亡天下了?
西羌该死,可他周勉忤逆君父,更加该死!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呈上一枚密封的蜡丸:“陛下,明州八百里加急密报!”
光启帝心头一跳,一把抓过蜡丸,捏碎,抽出里面薄如蝉翼的密信。
他快速扫过,满心惊骇!
一个公主,竟在不知不觉间,拥有了数千兵马!还裹挟了一州之财力,直扑前线!她要去做什么?收拢败兵?割据一方?还是另有所图?
明珠那张清丽的脸庞在他脑海中闪过,此刻却显得如此狰狞可怖。他之前只当她是个需要提防却无大碍的棋子,如今这棋子,竟自己跳出了棋盘,要搅动风云了!
她哪来的兵?那些流民竟真能成军?
沈清砚苏轻帆这些人都疯了不成?
宁令仪有了兵,这比西羌破关更让他感到如芒在背。
决不能放任宁令仪做大,他就是靠西羌骑兵和雍州士卒得的皇位,他太清楚,一个有着继承权的皇子和一个有兵权的公主是多大的威胁了。
西羌破关,不过是丢些土地,可如果宁令仪打进了京城,那他的皇位,他的一切,就全都完了。
他眼中凶光毕露,再无半分犹豫,抓起朱笔,给北朔前存将士下了道密旨:
“敕令:河朔诸镇现存将校,凡能擒杀逆贼宁令仪者,封万户侯,赏金万斤。凡其部属格杀勿论,此乃首要之务!若遇其人不必请旨,就地正法。不得有误!”
“即刻发出!六百里加急!”
内侍捧着密旨,浑身颤抖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映照着光启帝孤坐在龙椅上的身影,扭曲而狰狞,北境的风雪未至,京城深宫里的杀意,已凛冽如刀。
他望着北方,眼神阴鸷。
宁令仪你最好死在羌人的刀下。
否则别怪朕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同一片天穹下,两支队伍,一在陆,一在水,正冲破寒雾与风霜,朝着那片血火交织的战场,逆流而上。
这支孤军未曾料到,这场战场上,竟不止是敌人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