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令仪摇摇头:“便是将这些尽数折变,对于一场倾国之战,仍是远远不够。”
她目光投向殿外,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那些朱门绣户,“轻帆,你说,这刀子若不得不砍下去,该指向何处?”
苏轻帆跟随她的目光望去,心领神会,低声道:“百年积累,富可敌国者,岂止内库?诸位宗室亲王,哪个名下没有封地皇庄?臣粗略估算,仅京城几位近支亲王,藏银恐都不下百万,田产店铺更是不计其数。若能……”
她话未说尽,意思却明了。
宁令仪眸光一凝:“宗室盘根错节,若无恰当名目,强行征敛,恐引火烧身,届时外患未至,内乱先起。”
苏轻帆蹙眉深思,忽然,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抬头看向宁令仪:“陛下,您可还记得一个人?”
*
长公主府,朱门紧闭,往日车马喧阗的景象早已不见,门前冷落鞍马稀。
自光启帝自焚于紫宸殿,昔日备受荣宠的长公主宁令璃便如同惊弓之鸟,深居简出,日夜惶恐,生怕哪一天宁令仪的刀斧手便破门而入。
可一天天过去,府外并无异动,甚至新朝的重臣们都仿佛遗忘了她。这份诡异的平静,反而让她心底滋生出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许,宁令仪顾念着那微薄的姐妹之情?毕竟,她们身上都流着宁氏的血。
这日,她正心神不宁地在正堂用茶,忽闻身后脚步声,以为是侍女,不耐地回头:“不是说了无事不要来扰……”
话音戛然而止。
她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
门口逆光站着的,赫然是宁令仪!
宁令璃吓得几乎瘫软在地,随即恐惧化为愤怒,她猛地站起,尖声道:“宁令仪,你杀了我皇兄,夺了江山还不够?今日是连我这个姐姐也要一并铲除了吗?来啊!成王败寇,我认了!”
宁令仪静静地看着她失态的叫嚷,眼中无悲无喜,无恨无怨,只有一片平静。
待她喊完,才缓缓开口:“皇姐若想活,若想离开这樊笼,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宁令璃的怒斥卡在喉咙里,她惊疑不定地瞪着宁令仪,仿佛听不懂她的话:“你说什么?”
“与我合作。”宁令仪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宁令璃苍白憔悴的脸上,“事成之后,我许你自由,让你远离京城。”
宁令璃惊疑不定地瞪着宁令仪:“合作?你如今权倾天下,还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做的?”
宁令仪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宁令璃面前。
宁令璃愣住,指尖颤抖着不敢触碰:“你竟敢把它给我?若我……”
“你不会。”宁令仪截断她,“我相信皇姐,知道应该怎么做。”
宁令璃盯着那东西,细细思虑几次,最终,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
数日之后,京城。
一些隐秘的角落里,开始流传起一些骇人听闻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原来当初河朔那事儿……另有隐情!”
“什么花钱赎百姓?假的!那是北朔人和明珠公主做的戏!就是为了骗咱们民心!”
“岂止啊!还有人说,京郊那些西羌骑兵,根本就是她宁令仪自己引来的!就是为了逼宫造反!”
“光启帝是冤枉的!他是被陷害的!那女人心肠歹毒,弑兄逼父……”
康王府邸深处,灯火通明。
宁令璃面色哀戚,将怀中紧抱的包裹郑重置于康王面前案上。
“王叔请看。”她声音带着蛊惑的味道。
康王疑惑地解开锦缎,当那方螭纽玉玺完全显露时,他呼吸粗重,双眼圆瞪:“这是玉玺?你从何处得来?”
“宁令仪倒行逆施,天怒人怨,连玉玺都守不住了!”宁令璃说。
“她弑兄逼父,勾结外敌,如今人心尽失,此乃天赐良机!王叔您乃太上皇亲弟,血统尊贵,只要您振臂一呼,揭露那女人的真面目,侄女愿出面作证,宗室忠义之士必然景从!这江山,合该由您这等正统来坐。”
康王颤抖着手抚摸冰凉的玉玺,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触感让他血脉贲张,最后一丝疑虑被贪婪彻底吞噬。
他紧紧将玉玺抱在怀里,仿佛已经抱住了整个天下。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燃烧着疯狂的野心,“本王便顺应天命,拨乱反正!”
于是,康王联络了一众宗室臣子,开始做一场帝王梦。
可他们的美梦尚未做热,无数火把便照亮了王府的夜空。
府门被轰然撞开,为首的将领亮出明黄的驾帖:“奉摄政公主令旨!康王宁恪勾结逆党,散播谣言,图谋不轨!拿下!所有涉案人等,一律拘押查抄!”
同样的场景,在京城数座高门府邸同时上演。
哭喊声、呵斥声、翻箱倒柜声打破了夜的宁静,刀光剑影之下,一场精心策划的“谋逆”被以雷霆之势粉碎。
接下来的数日,菜市口血迹斑斑,无数颗人头落地,一座座府邸被贴上封条,库房中的金银珠宝、地契房契被逐一清点,登记造册。
最终,超过五百万两的白银,以及遍布各地的无数田庄、店铺,如同汇入大河的溪流,被源源不断地送入军务处的库房,登记为官产。
宁令仪站在雪晗殿的高窗前,望着远处宫墙外渐渐消散的烟尘,手中是一份刚刚送来的抄家清单。
她脸上并无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苏轻帆静立一旁,轻声禀报:“陛下,银钱已入库,各类产业亦在接收,北伐之资,稍得缓解。”
“嗯。”宁令仪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窗外,轻声自语,“这世上,最快的敛财之道,果然是杀人放火。”
声音很轻,消散在渐起的晚风里,带着叹息,带着复杂。
*
春风依旧,一辆马车悄悄驶离了京城。
马车上,一只手掀开窗帘,曾经的长公主宁令璃回望京城。
她眼里复杂无比,有怨恨,不解,无奈,迷茫,更有怅然。
公主这个名号跟随了她前半生,从今往后,她只能是她自己了。
她是谁?她不知道。
随着马车驰离京城,所有一切都与她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