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弟弟年轻生命的逝去,为母亲永难愈合的伤痛,也为这皇权之下,无法两全的悲凉,以后的每个日日夜夜,她都难以合眼。
她跪到月落星沉,跪到东方既白,跪到晨露浸透了她的麻衣,寒意刺透了她的筋骨。
如果宴和能回来,她愿意一直跪下去。
*
天色大亮后,宫人发现了悲悸晕厥的宁令仪,慌忙召唤太医。
等宁令仪醒来,她没有休息,直接前往宣政殿,以摄政公主的身份连下数道旨意。
她要为弟弟正名。
追谥号为“成烈”,取成就大业、刚烈忠贞之意。
弟弟那一日不到的皇帝生涯,被郑重载入史册,年号“绍熙”亦予以保留。
她令史官详述其临危受命、拨乱反正、乃至最后以死明志、为姐姐铺平道路的壮烈之举,让后世知晓,南朝曾有过这样一位深明大义不惜以身殉道的“一日皇帝”。
她严格遵循弟弟的遗愿。
下旨井浦泽保留太傅虚衔,囚于井府,非死不得出。
井氏一族,依律查办,首恶严惩,胁从及不知情者予以宽宥,不搞株连,册封井氏女为成烈帝皇后,享皇后尊荣,居于庆王府,言明日后无论皇后是否改嫁,其所出子女,无论父系为何,皆拥有庆王爵位继承权,世袭罔替。
诏书颁布,天下传闻。
人们震惊于宁令仪的死而复生,更唏嘘于那位如流星般划过天际却以最惨烈方式照亮夜空的“成烈帝”宁宴和。
这位一日皇帝,成了南朝的传奇。
*
井府,昔日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如今朱门紧闭,戒备森严,如同一座华丽的囚笼。
最深处的书房内,井浦泽独自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
室内陈设依旧精致典雅,博古架上的珍玩熠熠生辉,紫檀木的书案光可鉴人,仿佛主人依旧权势滔天。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常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面前的红泥小炉上,泉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慢条斯理地温壶、置茶、高冲、低泡……动作依旧优雅从容,一如他无数次在这间书房里教导宁宴和时那样。
茶香氤氲开来,是他最爱的,也是宁宴和喝惯了的那种,来自苏州茶园的茶。
他端起那只晶莹剔透的白玉茶杯,茶汤澄澈碧绿,映照出他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宁宴和宁愿死,也不愿成为他的傀儡。
那他呢,他这个帝王之师,他的骄傲,更不容许他以阶下囚的身份,在这座自己亲手打造的牢笼里,苟延残喘,仰人鼻息。
尤其,这一切,是仰仗那个他一手培养却又给了他致命一击的学生的恩赐。
他明明算计好了一切。
权势、人心、礼法、军力……他几乎掌控了所有棋子,拥立之功,从龙之首,井家千年荣耀将在他手中达到顶峰,这本该是一场必赢的棋局。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宁宴和?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人,可以如此轻易地抛弃唾手可得的至尊之位?可以如此决绝地用最宝贵的生命,去换取一个在他看来可笑无比的成全?
他不懂。
他纵横朝野一生,精通权谋算计,熟知人性贪婪,却始终无法理解宁宴和。
不过,他不需要明白了。
井浦泽举起茶杯,对着虚空,仿佛在敬那位远在皇陵,早已魂归地府的少年皇帝。
然后,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茶还是那个味道,清冽甘醇。
只是咽下之后,一股灼烧般的剧痛迅速从腹中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微微蹙了下眉,随即又舒展开,任由那黑暗吞噬自己。
也好。
黄泉路上,或许能追上那个让他功败垂成又让他心生惘然的孩子。
他要去亲口问一问他,到底……是为什么。
这场棋局,他没有输。
*
庆王府,规制崇高,却难免透着几分空寂。
高阁上,一个身着皇后礼服的身影独坐窗边。
她是井氏女,如今是成烈帝宁宴和的未亡人,南朝尊贵的皇后。
窗外是繁华的京城,远处是巍峨的宫墙。
可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远方,脸上无悲无喜。
凤冠霞帔,沉重而华丽,却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
琴案在一旁静默,她却再无抚琴的兴致。
这里没有琴声,没有少年亲王驻足聆听的身影,也没有了家族荣辱的沉重期盼。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寞,如同窗外渐渐弥漫开的暮色,将她,连同她这注定特殊而孤寂的后半生,一同缓缓吞没。
她的命运,因那两个纠缠不休的宁氏姐弟而彻底改变,拥有了至高尊荣,却也失去了所有寻常的可能。
这高楼,如今成了她最华美的囚笼。
一个人的离去,囚禁了无数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