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虚名,她什么时候在乎过,她真的不在乎,她愿意被骂的,为什么呢?为什么就这般抛去了性命?
她下马,跪泣于地。
世人皆说她有恩于民,有功于社稷,难道不是这所有百姓为她付出了一切吗?
他们辛苦耕耘给她输送粮草,他们将子女送上战场为她效命,而今天,他们为了她的虚名,抛弃了性命。
悠悠苍天,何薄于百姓?
身后众人七手八脚的将她扶起,纷纷请命去杀敌,止不住的滔天怒意,要杀尽这北朔之卒。
宁令仪再三克制,才忍住了无尽痛苦。
她咬牙道:“传令,依计行事,将那物备好。今日,我要让他们以血还血!”
砥石城下,血腥的戏码仍在继续。
又有两个不肯屈服的南朝百姓被拖出人群,刀光闪过,血溅雪地。
仁政?民心?在绝对的武力面前,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是何等可笑。
宁令仪,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珍视的子民,他们的忠诚,在死亡的恐惧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你,那个被他们奉若神明的主君,此刻又在哪里?是被我布下的天罗地网吓破了胆,不敢出来与我一战?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计算着时间。
他几乎能想象到宁令仪在远处踌躇不决的模样,这让他心头泛起一丝猫捉老鼠般的快意。
这个世界,终究要靠实力说话,而他的铁骑,就是这世间最硬的道理!
就在他志得意满,准备下令进行下一轮威慑时。
“轰!!!”
一声绝非人间应有的巨响,如同九天惊雷,炸裂在空旷的原野上!
拓跋弘□□的乌骓马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下马背。他勒紧缰绳,心头剧震,愕然抬头。
是砲?不,声响不对!
是南人的火毬?他曾见识过守城用的火毬,拖着浓烟,落地燃烧,何曾有过这般开山裂石之威?
声音来自侧翼的一处高坡。
还没等他看清,只见数个黑点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那高坡后呼啸而出,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砸向他骑兵阵列最密集的核心区域!
“砰!”
“轰!”
拓跋弘眼睁睁看着,一个黑点落入千人队中,紧接着,一团混杂着火光与浓烟的巨力猛地膨胀开来!
刹那间,人马碎裂,残肢断臂混合着盔甲碎片被抛向空中!方圆数丈之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抹平!
哀嚎声甚至来不及发出,那片区域就只剩下一个冒着黑烟的浅坑和四处飞溅的血肉!
一时间,人仰马翻,血肉直流。
“是天雷!南朝人会引天雷!”
“长生天发怒了!”
“妖法!是妖法啊!”
很多人抱着头伏在马背上,或者直接跳下马匹试图寻找掩体,整个北朔军团都乱了!
拓跋弘他看清了,也终于明白了!
这东西是一种将雷霆与烈火封于铁中的火器!
怎么可能?南朝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他们之间的战争,一直都是弓马对决,城墙攻防!宁令仪,她是从哪里弄来的这种东西?
高坡之上,宁令仪迎风而立。
她平静地俯瞰着下方那片如同炼狱般的景象。
北朔军队人仰马翻,混乱不堪,曾经让她麾下将士付出无数鲜血的钢铁洪流,此刻已不成形状。
她的目光,落在了坡前排开的八尊黝黑的巨物之上。
为了它们,从她入主京城稳定朝局后,就下令开启这项耗资无比庞大的研制。
过程很是艰难曲折,失败了一次又一次,炸膛、哑火、射程不足……难题层出不穷。银子如同流水般花了出去,前前后后,何止千万两?
面前这八门好不容易成功的“震天雷”,每一门的造价,都不下百万两白银,每一次发射,打出去的炮弹,其造价又何止万两?
就连从西羌得来的战利品,其中一大半都砸进去了,连她的内帑都捉襟见肘,恨不得将宫中的器物拿出去典当,就为了今天!
她等了太久,也隐忍了太久。
哪怕在之前最艰难的时刻,她也严令不得暴露这张底牌。
就是为了在今天,在拓跋弘将所有主力暴露在她面前的时刻,给予他毕生难忘的一击!
她要一次把他打疼,打怕,打得他从此对南朝心生畏惧,打得他麾下那些骄兵悍将,听到“震天雷”的名字就闻风丧胆!
“陛下,第四轮齐射完毕!二号炮、五号炮炮身过热,出现裂纹,已不堪再用!”一名脸上沾满黑灰的将领快步上前,声音带着痛惜禀告。
宁令仪眼角一跳,每一门炮的损毁,都像是从她心头剜去一块肉。
“停止射击。”
“传令骑兵出击,衔尾追杀!告诉张贲,开城门,夹击敌军!”
“是!”
*
“呜呜呜”
北朔军中,收兵的号角声仓促响起。
拓跋弘脸色铁青,他纵横漠北,睥睨天下这么多年,从未经历过如如此不明不白的失败。
他甚至没能和宁令仪正面交锋,他的军队就崩溃了。
“撤!快撤!”
各部首领早已心胆俱寒,拼命收拢着溃散的部队。
宁令仪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尽管她身边仅有一万精锐,但她毫不犹豫地下令追击!
“杀!”
前后夹击,士气此消彼长。
北朔军队只顾着亡命奔逃,将后背留给了南朝的刀锋,一场预料中的围城打援,竟演变成了一场大溃败。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映照着硝烟未散的战场。
此役,宁令仪以暴露“震天雷”这张最大底牌,损毁两门珍贵火炮,耗费数十颗天价炮弹为代价,不仅解了砥石城之围,更将拓跋弘的五万主力打得狼狈溃逃,歼敌近万,缴获无算。
砥石城的危机,暂解。
宁令仪知道,拓跋弘很快便会意识到,只要继续保持骑兵的机动优势,震天雷便奈何不了他分毫,毕竟火炮笨重,炮弹有限。
可人一旦心生恐惧,士气一旦衰落,再想重振旗鼓,就难如登天了。
宁令仪遥望北朔溃败。
拓跋弘,这就是我的仁,打的你,痛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