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此生最成功的,不是位份,不是尊荣,而是她的女儿——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人。
接下来的岁月里,她看着女儿在朝堂上挥斥方遒,也看着她深夜批阅奏折时眉宇间的疲惫。
她为她骄傲,也为她心疼。
她一如既往地爱着她的仪儿,从那个在她怀中咿呀学语的婴孩,到那个君临天下的女帝,直至她生命的终点。
太初二十五年,宁令仪去了。
五十二岁,对于一位帝王,尤其是她这样一位开国君主,太早了。
七十多岁的玉太后,穿着一身素缟,坐在雪晗殿内。
她看着榻上女儿平静的容颜,白发竟已比自己还要多,她怔怔地坐着,只是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
思绪飘忽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些女儿从不曾细说的十年征战岁月。
是了,那些冰河饮马,那些刀锋舔血,早已在无声无息中,斩去了她女儿的寿数。是它们,将她的令仪从她身边带走了。
可转念间,更多鲜活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这些年,女儿虽为帝王,却仍是她的女儿。
她政务烦心时,会像小时候一样跑来雪晗殿,甚至挤上她的床榻,贴着她说些母女间的悄悄话;偶尔闹了脾气,也会赌气几日不来请安,让她又好气又好笑;她与令瑶因政见争执时,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便在其中温和地调和……
想到这些,她甚至觉得,天底下恐怕再也没有比她更幸福的母亲了,她的女儿,始终是她的女儿。
可这次,女儿不是离开皇宫,不是巡幸天下,是离开了这世间,真真正正地去了。
玉太后说不出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思,只觉得胸口堵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连眼泪都流不下来,哀莫大于心死,或许便是如此。
宁令仪风光下葬,皇太妹宁令瑶继位,是为新帝,令瑶孝顺,几乎日日都来雪晗殿请安,生怕她因悲痛而出意外。
玉太后总是摆摆手:“令瑶,你忙你的去,我很好。”
她就这么“很好”地过了一年,平静地看书,礼佛,看着庭前花开花落。
直到女儿忌日将近的前夜。
那一夜,她睡得格外沉。
梦里,时光倒流,雪晗殿外的阳光明媚得晃眼,一个穿着粉色宫装的小小身影,像只蝴蝶般从外面闯了进来,发髻跑得有些松散,小脸红扑扑的,正是几岁的宁令仪。
“娘亲!”小女孩扑到她的膝前,仰着脸,“我想你啦!”
玉太后坐在殿内,看着女儿跑进来,看着她扑进自己怀里,她伸出手,轻轻搂住怀里的小人儿,回道:“我也想你。”
窗外的晨光,透了进来,照亮了空寂的宫殿,也照见了榻上老人唇角一抹终于释然的浅笑。
*
玉圣太后,帝生母也。帝崩,太后恸甚而不形于色。翌年,值帝忌辰前夜,薨于雪晗殿,面容如生,神色安然。新帝令瑶尊其为“端懿圣德国母”,诏以国母之仪,祔葬于帝陵,永侍帝侧。
史官曰:深宫育龙,天下母仪,生死相随,哀荣无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