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南寂秋重重叹了一口气。

转眼间过了一个月。

月光透过轩窗，倾泻满地如水的月华。夜已经很深，仙月雨瞳却无心入眠，盯着墙上的挂钟。

嘀嗒，嘀嗒，嘀嗒……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一阵悠扬的钟声传来，轻轻地，宣告着午夜来临。

温热的液体自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仙月雨瞳从慢慢从床上坐起，无声地对自己说：

瞳儿，生辰快乐。

只有还在仙月族的时候，爹爹、娘亲会喊自己瞳儿。

穿好衣衫，她轻手轻脚走出云澜苑，穿行在圣樱学院中。两个月的时间，她对这座学院已了如指掌。

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究竟走出多远，见云澜苑消失眼际了，雨瞳方停下脚步。她没有细想自己身在何处，只是蹲下身，兀自烧起了纸钱。

眸中映照着跳动的火焰，明灭不定。她听见了火焰燃烧的噼啪作响。

这段日子，通过阅读校史，也借着学业的忙碌，她不断麻痹自己。只是，越临近她的生辰，那种复杂的情绪就越强烈。出神许久，仙月雨瞳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进手心。

爹、娘、族人们，阿岚、阿霏……

想到这些熟悉的名字，她心如刀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声。动了动身子，方觉保持一个姿势蜷缩了太久，两条腿早就僵了。

烧完的纸钱，在头顶化作漫天劫灰。

“谁？在那里做什么？”

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安泽枫。

安泽枫作为樱领会副会长，结束最后一次巡逻，本打算回住处休息；谁料回去的路上看到一簇火光。

他以为有人在学院纵火，连忙过来查看。然而见到的却是满脸泪痕的雨瞳。

“……小瞳？”

仙月雨瞳猛地抹了把脸，把泪水悉数抹去。

哦对……圣樱学院不允许课堂之外的明火，也不允许学子闭寝后擅自走动。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违反了校规。

“抱歉，我……这就收起来。”雨瞳吸了一口气，说。

安泽枫轻轻抓住了她正要施咒熄灭火焰的手，蹲下身来，同她一并烧起了纸钱。

仙月雨瞳有些讶异：“泽枫学长……”

“没事，我懂了。”安泽枫叹了口气。随即，两人陷入沉默。

纸钱一片片坠入火里，被温暖的火舌舔舐殆尽。很错落，很安静，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谢。”雨瞳颤声道。

安泽枫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小瞳，想哭别忍着。”

“我、我已经没事了！”强挤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哭完就满血复活！不必担心。”

在他的印象里，她总是笑嘻嘻的，总是看起来活泼又欢欣，总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直到他……看见她哭。

你知道她过得不幸福，你一直想跟她说几句关心的话，但缺乏合适时机。好不容易，你逮到了安慰的机会，她却抹去眼泪换上笑容，坚强地告诉你，她已经满血复活。

像这样的人，有多破碎就多明媚。

安泽枫愣怔。

仙月雨瞳自顾自感慨一声，把他从思绪中拉回：“忘忧水就是太彻底，一忘皆空，悲与喜都不记得。要是世界上有一种药，能在抹去痛苦的同时保留记忆就好了。”

“为什么想将记忆保留？”他侧过脸看她。

火光掩映下，少女的脸显得格外沉静。雨瞳想了想，回答道：

“因为记忆提醒我，‘噢！原来我还经历了这件事！’有些事呢……虽然回想起来挺心力交瘁的，但它很有意义，我经历的一切塑造了现在的我。消除一部分记忆，我不就跟着缺了一部分嘛？我就不是完整的仙月雨瞳了。”

安泽枫没有发言，关切地倾听着。

“但……那些痛苦的情感，留在心里会很难受，不能和解，不能释怀，也不能原谅。每次都想得我心脏疼。我又不甘遗忘，所以想要一种保留记忆却抽离情绪的药。”

她总是反反复复忆起那个人。随着时光的推移，交织的复杂爱恨渐渐被拆成两条平行线——让她心动的墨衣少年，灭她全族的白衣祭司。

她有时在想，倘若能把情感挪走，单纯看事件本身，是否会发现不一样的地方。可惜，人没有这种超能力。

“我喜欢你刚刚那番话：如若记忆被删去了，我们就无法证明自己完整地存在过。”安泽枫在她身边坐下，话锋却一转，“不过，我想补充一个小小的点哦。”

“嗯？你说。”

“情感被抽走，即便保留记忆，我们的存在也不能称之为人了。缺失了情感的记忆只是单纯的事件记录，就跟校史一样，成为客观记载后，丧失了人的主体性。小瞳，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我们还拥有情感，拥有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失荣乐……但正是这些东西，让我们的存在如此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