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子抬起小脸看着那些槐花,怔怔的流下泪来,惹得刘老夫人也在一旁抹眼泪。毫无征兆的,那小公子忽然几步跑到槐树跟前紧紧抱住了他。
小公子的眼泪滴在槐树身上。槐树看清了小公子的脸,依稀能看出赵夫人的影子。原来她当年如愿了啊。
槐树活了快三百年,从没有人这样抱过他。他知道小公子只是想娘亲了,而他只是棵和他娘亲有关系的树,可他却意外的眷恋起这份温暖,第一次生出也想抱抱人的念头。
往后的日子他开始认真观察起这小公子来。小公子长得白白净净,和同龄的孩子比有点瘦,个子也不太高。刘府上下都对他千依百顺,但他看上去却似乎总不太开心。
刘家其实也是很热闹的,他有三个舅舅,表姐尤其多,在刘家并不缺玩伴。倒是他的亲姐姐因他出生时就已经出嫁了,所以反倒还与他更生分。槐树能感觉到小公子的心里好像总是缺了一角,谁都填不上。
他总能看见小公子在无人的时候偷偷抹眼泪,或者在院子里看着他发愣。
一天夜里,小公子做了噩梦,醒来时出了一身汗,顿觉口渴难耐。他虽生在富贵人家,却并不是娇生惯养的贵公子脾气。他知道夜深了,不忍叫醒下人,便起身想自己去倒水喝。他个子矮,即使踮起脚尖却还是够不到桌子。试了几次都还是徒劳,已经快急哭了。
这一切被槐树瞧在眼里,他见四下无人,小公子也实在可怜,便大着胆子敲了敲小公子的房门。
他用食指的指节轻轻叩着,生怕吓着小公子。小公子胆子倒是很大,以为是哪个下人醒了,竟应声让他进来。
槐树推门而入,一阵微风拂过,裹挟着几片槐花的花瓣吹了进来,屋子里顿时充盈着一股好闻的槐花的香味儿。
后来,他问小公子,当年他那么小,一个陌生人进来,他怎得连叫也不叫。
已经长大的小公子想了一会儿,回道:
“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看呆了吧。”
那晚小公子如愿喝到了水,却怎么都不肯放他走。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小公子抓着他的衣襟问,一双眼睛亮亮的。
槐树沉默了,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真的没有名字。行走人间时他从不报姓名,也没人问过他叫什么名字。一个看客而已,也无需有姓名。如今这小公子倒真是把他问住了。于是他反问道:
“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澄。”小公子倒是答得干脆。
阿澄,槐树看着他那一双清澈的眼睛,觉得这个名字倒是很适合他。
槐树想了一下,终于说:
“我叫阿槐。”
“‘阿怀’?怀抱的‘怀’?这名字真奇怪。”小公子撇了撇嘴。
槐树一阵儿无语,但又不想和小孩子争辩,于是便由他去了。他转身要走,可小公子还是不肯放他。
“你还没说你是谁。”
之前看着挺柔弱的一个小孩儿,没想到也有犯倔的时候。
槐树开始有些后悔多管闲事了,但他还是回道:“我是你娘亲的朋友。”
他也算是看着赵夫人长大的,说是他娘的长辈怕这个小孩儿不信,于是便说是朋友,也不算过分。
可没想到小公子听了却登时瞪大了眼睛,“你是神仙吗?外婆说我娘亲到天上去了。是她让你来的吗?”
槐树又是一阵沉默,他不知道小孩子的脑回路会是如此清奇,但又觉得这个理由似乎也不坏,于是也并没有否认。可如此一来小公子就更不肯放他了,一个劲儿的缠着他要他给自己讲娘亲的事。最后槐树实在被缠得没有办法,只好把他知道的有关他娘的事一一讲给他听。
夜里凉,他怕小公子着凉,便将他抱到床上,盖上被子,自己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他讲他娘是如何学走路的,如何学写字的,如何会了琴棋和女红,平日里又是怎样的容貌性情。这些事有的是他亲眼见到的,有的是他从刘家人和院子里的花草飞鸟那里听说的。当他讲到他娘亲当年怀着他来到树下时,小公子睡着了。
他靠着槐树,那么小,那么软,却又那么温暖,槐树第一次觉得和人接触其实也没有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