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望着女儿,嗓子像被堵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伸出手,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不会的,妈妈那么爱你,不会不要你,相信爸爸。”
“可是妈妈为什么不回家?”那双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仿佛是这不安世界里唯一的依靠。连绵不绝的啜泣,在周毅怀里回荡。
晨曦透过淡薄的云层,缕缕阳光洒下细碎的金辉。
周毅带着女儿离开医院,一路上车内气氛压抑,四喜的脸上依旧少了孩时的笑。
他满心担忧地将车缓缓驶入地下车库,停好车后,父女俩脚步沉重地走向电梯。上行的电梯门刚打开,楼道中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突兀地传来。
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希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委屈与急切,“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他们养我这么大,这点彩礼的要求过分吗?”
江念川的回应低沉而无奈,“自然不过分,只是你也知道,我现在的积蓄不多,我爸妈辛苦一辈子,好不容易供我上完大学,房子已经压力很大,如今只是想降点彩礼。”
希西的声音尖锐直接,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爸妈养大我不辛苦?我嫁你以后,是你们家的劳动力,我爸妈可是一点好处都捞不到。”
江念川原本正随意地坐在沙发上,闻言,迅速站起身,“怎么就成了我们家的劳动力?”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与不解。见她脸色铁青,赶紧干巴巴地笑了笑,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如今不是提倡男女平等?”
希西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要把心中积压已久的不满全部发泄出来,“呵!男女平等?你还敢和我说男女平等!”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情绪激动到了极点,“你知道婚后女人生孩子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的职业生涯重新归零!然后我还需要为了家庭操持,再平衡工作。而你呢?你回到家只会翘着二郎腿,却享有财政大权,事业步步高升!”
江念川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打得有些措手不及,慌乱之中,下意识举起手,那模样像是要对天发誓,以此来证明自己话语的可信度,“唉唉唉,这话不对。我向你承诺过,可以养你一辈子,这样我主外,你主内,这不是挺好。”
岁月静好的生活图景,希西却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举起手机展示银行余额短信,嗤笑,“这就是你说的养我?我若不出去工作,那我爸妈将来养老仅靠这8.4元?”
浓浓的质疑,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沉重的石子,砸在江念川的心上。
他明显愣了一下,似乎真的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从急切转为茫然。
见他沉默不语,低垂下脑袋,希西哪里会不知道,这所谓的“承诺”究竟有多少分量,不给他丝毫喘息地继续质问,“难道我孝敬父母,也要向你伸手要钱?倘若我想买奢侈品给他们,以你微薄的薪水,你会心甘情愿?”
还没等江念川缓过神来,希西又抛出了一个更加尖锐的问题,“亦或是有一天,我的爸妈重病,需要倾家荡产救命,你会心甘情愿掏出所有给他们治病?”
江念川的声音,在这略显局促的空间里响起,“你这只是假设。”
希西听后,释然地笑了,那笑容里却裹挟着无尽的苦涩,“你不会,我能理解,这是人之常情。因为他们是养育我的父母,而不是你的。我不应该将他们的养老强加在你的身上。”
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那是对父母深深的担忧,也是对自身无力的悲叹,“可是我没有经济能力,我就无法保障我父母的未来,我每天为了自己的小家倾尽所有,那他们需要我的那一天,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她的语调渐渐低沉,却更像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呐喊,“他们只有我,我是他们的唯一。”
楼道里,静谧得有些压抑,周毅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不知不觉间,听着希西与江念川争执的声音。
他的脑海里,不断闪过唐大庆夫妇那被岁月压弯的脊背,在逼仄的超市货架间忙碌穿梭。不禁陷入沉思,这份沉重的责任,落在唐雅琪的肩头,是否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日头高悬,阳光愈发炽热,将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紧闭着双眼,不发一语地立在那里,像是要将周遭的喧嚣与纷扰都隔绝在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与她共度的时光不断在脑海中闪过……
仍记得初识那天,她站在图书馆的门口,细碎的阳光洒在她的发梢,微风拂过,几缕碎发轻轻飘动,更衬得她的笑容温柔而明媚,像是春天里的第一缕暖阳,照亮了他整个世界。
然而,时光的车轮无情地滚滚向前,那抹灿烂的笑容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在她的脸上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惫、无奈、是渐寂消亡。
“琪琪……”他嘴唇微微颤动,轻声呢喃,带了诸多疑惑似的问出口,“你也是这么想的?”
“机器人爸爸?机器人爸爸!你怎么了?”突然,四喜清脆的呼喊打破了这份寂静。
周毅猛地一怔,瞬间惊醒,嗓音扬声回应,“没事。”
四喜探出个脑袋,瞅了眼隔壁屋子里的希西,那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与疑惑。仿佛是在确定,爸爸发呆是否与希西的说话声有关。好半晌,试探地问一句,“机器人爸爸,我们回家?”
或许,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但他清楚地知道,不能再逃避了。
那个决定,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胀满了复杂的情绪,缓缓蹲下身去,膝盖弯曲的动作像是承载了整个世界的重量。与女儿平视的目光,坚定、炽热,仿若藏着一团不会熄灭的火焰,能将前路的阴霾驱散。话音里,满是歉意地说着,“四喜,我们现在不回家。”
四喜微微一愣,嘟囔着,“那我们要去哪儿?”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四喜的头,微微一笑,“去找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