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喜脸上堆着掩不住的笑,眼角眉梢都浸着轻快,他朝周毅微微侧过脸,眼皮俏皮地一抬一阖。
周毅瞧着他这副模样,嘴角也跟着扬起笑意,他没说话,只是稳稳地竖起右手大拇指。
从出租屋到观悦的路不算长,唐雅琪却总觉得空气里飘着股说不出的滞涩。
周毅开着车,一路上话不多,只有四喜难怪激动地不断追问,“快到了吗?”
唐雅琪疑惑地看向这对父女,几次想开口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直到周毅掏出钥匙,轻轻拧开那扇熟悉的家门。
门“咔嗒”一声弹开的瞬间,唐雅琪愣住了。
玄关的灯没有开,却有暖黄的光晕从客厅漫过来,沿着地板的纹路流淌到脚边。她下意识地往里走了两步,呼吸猛地顿住——
原本空置的屋子,竟被刻意布置一番,处处透着精心策划的巧思。
天花板用鱼线牵起数百盏微型星灯,密匝匝垂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沙发上铺着她喜欢的米白色毯子,茶几上摆着那盆她曾经精心养护的九里香,叶片上还挂着水珠,鲜活得像刚浇过水。
餐厅的方桌上铺着暗红的桌布,两只高脚杯并排站着,中间是插满红玫瑰的玻璃瓶,旁边点着两根细长的蜡烛,火苗轻轻晃着,将整个屋子映得暖融融的。
而最角落的矮柜上,玻璃罩里精致得近乎苛刻的微缩模型——是他们新婚夜时的屋子,酒红色的双喜字端端正正贴在背景墙上,床尾叠着的枣红色婚被,缎面的光泽被涂得恰到好处,边缘那道她睡前随手压出的褶皱,弧度都与记忆里分毫不差。
那曾是她攥着他的手,眼尾泛着红说“要住一辈子”的地方。
唐雅琪的指尖微微发颤,她猛地回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周毅。
他不知何时关了门,正靠着门板望着她,眼底映着烛光的碎影,温柔得像一汪深水。
“欢迎回家,琪琪。”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藏不住的期待,“我想你回来,很久了。”
烛光在他眼里明明灭灭,唐雅琪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四喜跑到她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角,仰着小脸笑:“妈妈你看,爸爸把家变回来啦。”
周毅轻轻牵起唐雅琪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点微颤,却很稳。
他的指尖摩挲过她的指节,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引着她往餐桌走,声音里裹着烛光般的暖意,“尝尝看,按你以前喜欢的口味做的,我研究了好些日子。”
她低头看着盘中切得整齐的牛排,又抬眼望向周毅。
他正专注地帮她倒红酒,手腕转动的弧度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这几个月来,他的变化像一帧帧慢放的电影片段,在她眼前忽明忽暗地闪过。
不再是那个把加班挂在嘴边的背影,他会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在厨房的料理台前认真研究抑郁症食谱。
她项目攻坚那阵子,他常常歪在沙发上打盹,怀里还抱着她白天没看完的文件。
那些曾经让她失望透顶的冷漠,似乎真的在一点点消融。
可心头那根刺还在。
签下离婚协议时的决绝,是无数个深夜,她蜷在被子里咬着枕头流泪,手机屏幕亮着他“在忙”的回复。
那些被他轻描淡写略过的情绪,那些在期待里慢慢冷却的黄昏,那些被日复一日的忽视磨成粉末的信任。
难道真的能因为他这几个月的转变,就像擦掉黑板上的字一样,干干净净地抹平吗?
周毅把酒杯推到她面前,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像他眼底藏不住的紧张。“琪琪,”他轻声开口,烛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
唐雅琪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醇厚的液体滑过舌尖,先是带着橡木桶的微苦,随即漫开一阵涩意,像极了她此刻翻涌的心绪——分明渴望回到从前,却又怕重蹈覆辙。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周毅忽然往前一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将她圈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在她颈窝,带着浓重的鼻音,“琪琪,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那三个字像被反复咀嚼过,带着血丝般的恳切,“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怀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过来,熟悉得让她鼻尖一酸。
那些坚硬的防备、反复的挣扎,在这一刻忽然软了下来。
她没有回应,只是悄悄抬起手,指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搭上了他的后背。
其实在他说出“对不起”的瞬间,她就已经原谅了。
不是忘了那些委屈,只是舍不得让那些好,真的变成回忆里的灰烬。
或许,就像杯里的红酒,涩味过后总会留些回甘,不如试着,且惜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