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人来人往的影子都隔着雨雾,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谁能伸手扶一把呢?
没有。
从来都没有。
四喜的寒颤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她把孩子往怀里又按了按,下巴抵着那柔软的发顶,鼻腔里泛着酸。
这世上能护着孩子的,最后只剩下她自己。
这个念头像块浸了雨的石头,沉沉压在唐雅琪心口,连呼吸都带着冷意。
她抬手想擦去眼角的湿意,指尖却先触到睫毛上凝结的水珠,不知是雨还是泪,顺着脸颊滚落,轻轻砸在四喜露在外面的手背上,凉得孩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道橙黄色的身影从雨幕里晃过来,是景区的工作人员。
唐雅琪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连忙抱着四喜往栏杆边挪了挪,喉咙被冷雨浸得发紧发肿,每一个字都要费力气才能挤出来,“您好,能麻烦你给我取件雨衣吗?孩子冻得不行了,再这么淋下去,我怕她感冒。”
“雨这么大,我也没伞啊,去哪里给你找雨衣。”工作人员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雨帘飘过来,带着点不耐烦的模糊,脚步甚至没停,只是侧过身朝她摆了摆手,“你再等等吧,这阵头雨来得快,说不定一会儿就停了。我还有别的岗位要去,没法帮你找雨衣。”
唐雅琪抱着四喜僵在原地,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被冷雨浇得透心凉。
怀里的小家伙呼吸越来越轻,小脸白得像张纸,只有鼻尖还泛着不正常的红,每一次细微的寒颤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她心上。
她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四喜的发顶,想再把孩子裹紧些,可自己的手臂早被冷意浸得发僵,连带着怀抱都暖不起来。
这雨再大,路再滑,也只能自己一步步挪。
反正,早就习惯了。
只是怀里的这点温热,让她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忽然疼得厉害。
就在这时,雨幕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不是踩在积水里的溅水声,而是伞骨偶尔碰到栏杆的轻响。
唐雅琪下意识抬头,眯着眼往雨里看,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正撑着伞,一步步从模糊的白茫里走过来。
伞面压得很低,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步伐稳得很,每走一步都先把伞往身前递一递,像是在护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雨太大了,直到那人走近了些,唐雅琪才看清那道模糊的身影。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怀里的动作都顿住了,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停在自己面前,伞面轻轻往她和四喜这边倾斜,瞬间挡住了呼啸的冷意。
“冻着了吧?”周毅的声音裹着点雨气,却带着熟悉的温沉,他先伸手碰了碰四喜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孩子有点受凉。”
说话时,他把伞往唐雅琪那边又挪了挪,才发现他的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深色的衬衫贴在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肩线。
唐雅琪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睫毛上的水珠又开始往下掉,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冷。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不是去公司了吗?怎么知道她们在这里?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带着颤音的轻问,“你怎么来了?”
尾音还飘着,怀里的四喜忽然动了动小脑袋,眼睫颤了颤,哑着嗓子软软唤了声,“爸爸。”
周毅迅速把搭在臂弯里的黑色外套展开,小心地裹在唐雅琪和四喜身上,外套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裹住冷得发僵的身子时,像突然钻进了暖烘烘的被窝。
“刚出游乐园大门,就看见天暗得吓人。”他顺势接过四喜,将其抱在怀里,“想着你们没带伞,就折回停车场取了伞和衣服往这边赶。”
伞下的空间不大,却刚好容下他们三个人。
深蓝色的伞面几乎完全罩住了母女俩,他自己的右半边身子却毫无遮拦地暴露在雨里,冰冷的雨丝砸在肩膀上,很快把深色衬衫浸得透湿,布料紧紧贴在背上,连肩胛骨的轮廓都隐约露出来。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滴,有的落在衣领里,有的顺着下颌线滑进脖子,他却像全然没察觉,只顾着她和四喜,“走,咱们回家。”
唐雅琪跟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肩膀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又暖又酸。
她想把伞往他那边推推,却被周毅轻轻按住手,“我没事。”
那片深蓝色的伞面,像一道坚固又温柔的屏障,把外面呼啸的风雨、刺骨的寒意都牢牢挡在身后,伞下的小世界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还有四喜渐渐平稳的气息,那股久违的暖意,顺着相触的胳膊,悄悄钻进唐雅琪冰凉的心里,连带着之前的委屈和无助,都淡了许多。
没走多久,露天停车场的轮廓就从雨幕里显出来。
一排排车辆的剪影在雨里静静立着,周毅的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些。
他先撑着伞护着唐雅琪和孩子上了车,立刻把空调风速再调高些,“你先给四喜换衣服,我去趟旁边的便利店,很快回来。”
没等唐雅琪追问,他已经关上车门再次冲进雨里,深蓝色的伞面很快又成了雨幕里一个移动的小点。
车里的暖风虽足,可唐雅琪浑身湿漉漉的,寒意还是顺着脚踝往上钻。
她一边给四喜换衣服,一边忍不住往窗外望。
雨还没小,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根本看不清外面的动静。
“怎么还不回来?”她小声嘀咕着,指尖刚帮四喜套好衣服,自己就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还没下去。
就在这时,车门“咔嗒”一声被拉开,周毅带着一身雨气钻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他没顾上擦自己脸上的水珠,先蹲下身,从袋子里拿出一双厚袜子,“快把湿袜子脱了,我给你换。”
说着就握住唐雅琪的脚踝,动作轻柔地帮她褪下湿袜子,再把暖乎乎的新袜子套上去,连袜口都细心地捋平整,“便利店没找到太合适的鞋,你试试合不合脚。”
唐雅琪还没反应过来,周毅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叠得整齐的纯棉T恤和宽松休闲裤,“知道你没带换的,就顺手买了,尺码我按着你的身形估的,应该能穿。”
唐雅琪看着周毅额前还在滴水的碎发,看着他手里叠得整齐的衣服,再想起刚才他蹲在地上帮自己穿袜子的模样,眼眶忽然就热了。
漫上的湿意来回在眼眶里打转,尚未滴落,温热的杯壁忽然塞进她的手里,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迅速蔓延开,周毅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哄劝的温柔,“别愣着了,喝点陈皮水驱驱寒,我尝过了,不烫嘴。”
她低头抿了一口,陈皮的清苦混着淡淡的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是有团小小的暖火在胸腔里慢慢燃起来,把之前积在心里的委屈、无助,还有被冷雨浇透的寒意,都一点点烘得温热。
眼眶里的泪还在打转,可这次不是因为难过,而是被这猝不及防的温柔裹着,甜丝丝的暖意从心口漫到眼角,连眼泪都好像沾了点陈皮的甜。
周毅见她没说话,只低头盯着杯子,还以为她还在冷,又把车里的暖风往她那边调了调,伸手帮她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才拎过座位上的薄毯轻轻地披在她的肩膀,“我先送你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