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唐雅琪的声音一下变了调,原本带着疲惫的轻快瞬间被恐慌冲散,尾音都在微微发颤。
人几乎是小跑着冲过去,目光越过周毅的肩膀,落在四喜后脑勺那片凸起的淤痕上。
鸽子蛋大小的包泛着红肿,边缘还隐约透着青色,在孩子浅色的头发下格外扎眼。
“我去拿毛巾!”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卫生间冲。
冰凉的自来水“哗啦啦”灌满水盆,她把毛巾按进水里反复揉搓,直到毛巾吸满冷水、攥在手里能感觉到刺骨的凉意,才拧干水分往客厅跑。
路过抽屉时又猛地停住,拉开柜子翻出备用的医用冰袋,扯过两块干净纱布仔细裹好。
等她跑回周毅身边时,才小心翼翼地撩开四喜汗湿的碎发,将裹着纱布的冰袋轻轻敷在那个红肿的包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声音放得比棉花还软,“四喜乖,咱们敷一会儿就不疼了,妈妈在呢,不怕啊,妈妈一直陪着你。”
周毅看着她眼底没来得及掩饰的红血丝,看着她因为着急而微微发颤的指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涩。
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是我没看好她,我不该光顾着收拾厨房……要是我多留意点,她就不会摔了。”
“不怪你。”唐雅琪没等他说完就轻轻打断,抬手摸了摸四喜的头发,指腹蹭过孩子汗湿的发梢,声音有点哑,“我们都知道带孩子难免有意外,你白天要忙项目,晚上回来还要做饭收拾,已经够累了。”
她顿了顿,原本就有些沙哑的声音里,渐渐掺进了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眼眶也慢慢泛红,像蒙了层水汽的玻璃,“只是……我刚刚经历过妈妈的事,现在看到四喜这样,我真的很害怕。”
话一出口,她就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前几天在医院守着薛秀芬的画面,突然清晰地涌了上来。
当时母亲心梗晕倒,她冲进去时,只看见母亲躺在地上,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快没了。
那种抓不住、救不了的恐惧,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里,直到现在都没散。
而此刻,怀里的四喜哭得抽噎,后脑勺的红肿那么刺眼,那天的恐惧突然和眼前的慌乱重叠在一起,堵得她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周毅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怀里渐渐平复下来的四喜。女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脸蛋因为刚才的大哭而泛着红。
他伸出手指,轻轻蹭过四喜的脸颊,指尖能触到孩子温热的皮肤,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疼。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想请个阿姨。”
“你说什么?”唐雅琪像是没听清,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等反应过来周毅说的是什么,她猛地抬头,眼里瞬间装满了震惊,瞳孔都微微放大,又追问了一遍,“你说什么?请阿姨?”
在她的印象里,周毅是绝不可能松口的。
她之前不是没提过请人帮忙,可每次都被周毅驳回。他总说“外人靠不住”,总说“自己家的孩子得自己带”。
她知道,这不是周毅固执,而是藏在他心里的那道关于‘小爷爷’的疤。
没等她把话说完,周毅就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更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这次四喜没伤到要害是万幸,但我不能总指望运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唐雅琪眼底的红血丝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柔软,“你妈妈心梗住院,你天天在医院和工地之间跑,眼睛都熬红了;今天四喜又摔了,这一桩桩、一件件,让我明白,咱们这个家像一个高速运转的机器,不能再有任何零件超负荷了。我过去总觉得外人靠不住,但现在我想通了,用一部分收入,去购买家人的安全和你的心安,是我们这个阶段最值得的投资。”
他抬起手,轻轻握住唐雅琪微凉的指尖,眼神格外认真:“那个因为小爷爷的事而抗拒外人的‘过去’,我必须迈出去——比起守着执念,我更怕再看到你害怕,更怕四喜再受一点伤。”
唐雅琪看着他眼底的真诚,心里的震惊像被温水慢慢化开,渐渐变成了一股暖流。
她知道,周毅不是轻易会改变想法的人,尤其是这件触碰了周家心病的事。他愿意松口,不是妥协,而是把她的恐惧、把这个家的安稳,看得比自己多年的执念还重。
客厅里静了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轻轻走动。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温柔地裹住相拥的三人。
周毅紧紧握着唐雅琪的手,怀里是女儿温热的小身子,突然觉得心里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以前总以为,“撑起家”就是一个人把所有担子扛在肩上,再难也不能说累。
可此刻他才懂,真正的撑起,是懂得在撑不住的时候,为家人让一步,不是认输,而是给彼此留一点喘息的空间,让这个家,能走得更稳、更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