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月,但夏日的林间却并不黑暗。溪流潺潺,蜿蜒穿过,滋养着这片繁茂的林木。
无数萤火虫,如同被揉碎的星辰,又像是从地底涌出的精灵,在潮湿温暖的空气里轻盈飞舞。
它们或高或低,或聚或散,有些在芦苇丛和灌木间明明灭灭,有些则大胆地升腾至林木的中下层,甚至飘荡到更开阔的林地空间。
那些黄绿色的光点,时而如舒缓的河流缓缓飘荡,时而像迸溅的火星倏忽明灭,将夜色点缀得灵动而梦幻。
潺潺的水声与这些无声的光影交织在一起,宁静,却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哇!姐姐,好漂亮!】阿什利在她脑海里由衷地赞叹。
阿卡多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闪烁的、宁静的,带着些许神秘光芒的景象,莫名触动了她心底一处柔软的角落。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科瑞克瑟的乡下,夜晚也是这般漆黑,她和阿什利挤在屋里,窗外偶尔飞过的零星萤火,是他们童年里难得的,带着微光的记忆。
凯隐看着她凝视流萤的侧脸,月光与萤光交织,柔和了她平日里过于锋利的线条。
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递到她面前,声音很轻:“抓一些,给你放在房间里看?”
阿卡多回过神,目光落在他还带着倦意的脸上,想起他白天那四倍训练量的狼狈,极为罕见的、名为“心疼”的情绪掠过心头。
她劈手拿过瓶子,语气却比平时软和一点:“坐着吧你,白天加练四倍,不累?老子自己抓。”
凯隐嘴上答应着“好”,身体却还是诚实地跟了上去,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拢那些漂浮的光点。
阿卡多追逐着几点流光,跳跃的光晕映在她眼底,她对弟弟低语:
“阿什利,你看这个,像不像我们以前在乡下,晚上溜出去,在沼泽边看到的那种?”
【嗯!不过这里的更多,更亮!姐姐,快看那边那一大群!】
在阿卡多追着萤火虫时,凯隐的脑海里,拉亚斯特那带着浓浓讥诮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子,我真是不明白。你怎么会喜欢上她?一个暴躁、野蛮、动不动就要把你折腾得死去活来的疯女人?】
凯隐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在萤火中跃动的身影:
【心决定的东西,嘴解释不了。】
两人合作,不多时便抓了十几只萤火虫在瓶子里。
那小半罐光点在玻璃壁内焦急地碰撞飞舞,像一小捧被囚禁的星辰。
凯隐接过瓶子收好,然后手臂穿过阿卡多的腿弯和后背,稍一用力,将她打横抱起,足下发力,轻松跃至溪边一块巨大的、平坦的岩石上。
他坐下,将阿卡多搂在怀中,两人一起静静望着下方漫山遍野、如梦似幻的飞舞光点。
阿卡多拿起放在一旁的玻璃瓶,轻轻晃了晃。
里面受惊的萤火虫更加卖力地飞舞起来,散发出的柔和黄绿色光晕透过玻璃,明明灭灭,也照亮了凯隐靠在她肩膀上的脸。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被萤火柔化的年轻脸庞,阿卡多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凯隐,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凯隐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怔了一下,随即更加搂紧了她,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
“我说不出来为什么喜欢你,但我知道,你就是我不喜欢别人的理由。”
阿卡多嗤笑一声,带着点戏谑:“喔?那你倒是说说,你喜欢我什么?我又不温柔,又不可爱的。”
“那是他们不懂!”
凯隐猛地抬起头,急切地反驳,黑眼睛在萤火微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你绝对温柔,绝对可爱,生机勃勃,全无畏惧而且自信!我从你身上感受到的强大、疯狂、暴力和美,超过我在那平庸生活里所见过的一切!”
阿卡多显然被这话取悦了,嘴角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哟,今天嘴巴抹了蜜?这么会说话?来,再多说点儿。你老实交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老子不怀好意的?是我暗杀北栌长老你出现,被我摁在地上揍的那次?”
“不,更早。”凯隐握住她捏自己脸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让她感受那里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在衣浦河战场上的时候。”
阿卡多挑眉,真正有些意外了:“那时候?你小子当时才几岁啊?毛长齐了没就懂这个了?”
“十一岁。”凯隐坦然承认,耳根却悄悄红了。
“当时……我也不懂那感觉是什么,长大了才明白。我试过克制了,但我就是……喜欢上了你。你也是所有人中,唯一我想要去喜欢的人。”
他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再后来,我终于又遇见了你。我认出了你,那一刻的感觉,就像在无尽的黑暗中,重新认出了我的月亮。自从衣浦河之战,七年已经过去,但很显然,阿卡多,有些火焰一旦燃起,便可以亘久不息。”
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深吸一口气,声音也变得含糊:
“你笑着的样子,即使是暗影也要逃离。”
阿卡多被他这一连串直白又滚烫的表白弄得心头有些异样,空着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骂:“哈,跟谁学的这些花里胡哨的?喜欢来喜欢去的……你倒是给老子说说,有多喜欢!”
凯隐抬起头,精准地捕捉到她的嘴唇,印下一个短暂而虔诚的吻,然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每个日升月落都喜欢你,每个寒来暑往都喜欢你,每个日子都喜欢你,今天……也喜欢你。”
随后,他话锋一转,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望向她:
“那……你呢?阿卡多。”
阿卡多看着凯隐那双映着漫天流萤、此刻只盛得下她一人倒影的黑眸,感觉耳朵尖有些控制不住地发烫,但幸好,这夏夜的黑暗,掩盖了她这片刻的窘迫。
凯隐不依不饶,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声音带上了点撒娇的鼻音:“阿卡多……”
阿卡多有些不自在地“啧”了一声,反手给了他胳膊一巴掌,力道不重,随即放松身体,向后更紧地靠进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目光望向远处闪烁的萤火,声音不大:
“……我喜欢我望向别处时,你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没有直接说“喜欢”,但这回应,已经让凯隐的心脏像是被巨大的幸福瞬间击中。
他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嵌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萤火虫在他们周围无声地飞舞,溪流唱着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