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曾经的古洲,还未沉到海底的古洲。
阿大已经快没有力气,它发出的喊叫声被悬崖上嘈杂的声音掩盖,等古洲人神秘的仪式快要结束,终于有人发现了阿大。
几个身手敏捷的年轻人顺着崖边的礁石一路下海,他们游到阿大身边,看过阿大的伤势后,很快有人带来了药为它治伤。
阿大自此就住在了悬崖下的暗礁附近。
那些日子异象频出,时间也仿佛失去意义,有时连着好几个黑夜,有时又连着好几个白天,古洲人便在崖边的瞭望塔上结绳计算时日——岛上人无论在哪里,看到塔上被照亮的绳结,就知道今夕是何夕。
气候也变得十分古怪,雪说来就来,雨说下就下,下雨时常夹杂着冰雹,冰雹有时竟有拳头大小,打在海边岩石上噼里啪啦的,落入水中声音闷闷的但又急促,诡异的响动让阿大想到从天而降的火石,那是带走它无数同伴的火石,阿大被吓得躲在礁石后一动不动。
但它的伤口要涂药,有个姑娘担心它,见它许久不上来,便潜入海中寻找它的踪迹。
她看出了阿大的恐惧,便时常来陪伴阿大,有她的照顾,阿大的伤一点一点恢复,也慢慢长大。
阿大发现古洲在下沉的时候,古洲人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岛屿正在被大海一点一点蚕食。
那姑娘许久不来看阿大,再出现的时候已是面目愁容,她说族长说古洲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消失,他们要寻找新的栖息地,可古洲是神族后裔,他们有自己的使命,不能随意寻找栖息地。
族长以秘术询问过先祖后,先祖为他们指明了方向。可先祖指的地方距离古洲有千万里之遥,中间隔着大海和山川无数,他们虽是神族后裔,却并无多少灵力,他们中的多数人只能靠自己的双腿走完那段漫长的路。
姑娘说她和阿大一样,自小在海里长大,她喜欢大海,不想离开大海,可族长已经下令全族迁徙,她不能违背族长的命令。
阿大明白她要走,于是将她驮在自己背上,带着姑娘在海中畅快地遨游最后一次。
后来,它将姑娘送到了悬崖边的礁石上,姑娘和它告别,它想等她离开后,它也要出发,它要去寻找自己的同类,大海那么大,它总能找到同类的。
总有一天,它会像自己的母亲一样,有自己的孩子,它也会像自己的母亲那样,保护自己的孩子。
但它不仅没能离开,它和那姑娘一样,离开了它深爱的大海。
古洲人为自己选好了新的栖息地,为了守护他们的先祖遗物,他们需要强悍的海魂镇守秘境。
而彼时古洲危在旦夕,他们能最快获取的海魂,只有阿大。
他们利用那姑娘将它引出海,以秘术将阿大困在水晶球之中,阿大的身躯变小,身体一点一点被掏空。
最后古洲遗民终于跋山涉水到达深山之后,他们将水晶球自山巅扔下山谷。
原本长满花草树木的山谷从此有了一面幽深可怖的湖。
除了古洲人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出现的,而擅自闯入此地的人,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都会为自己的莽撞付出代价。
而阿大,它已经忘了自己的来处,它只剩下一具硕大的皮囊,包裹着它不永生永世被禁锢在此处的灵魂。
它以前从不伤人,被困在此处之后,却被操控着杀了无数人。它会掀起旋涡威慑靠近这里的人,也会毫不犹疑撕碎那些想要窥探古洲的修士。
它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管自己来自何处。它不生不死,也不老不灭,似乎要在这里守到地老天荒。
但某一天,那一天并无特殊,它突然记起了一切。
它想起自己来自大海,那里一望无垠,会有无数风浪,也会平静安宁的大海。
它生来属于大海,它无法容忍自己被困在小小的湖中。
请帮我回到大海,阿大的心在哀求。
灵鉴睁开眼睛时依旧站在原地,眼前的心脏又恢复近乎察觉不到的跳动。
阿大和阿苣有着相同的愿望,他们都想回自己生长的地方去看一看。
岁月变迁,大荒像是一个古老的传说,早已消失在许多人的记忆中,唯有它们,哪怕没了记忆,哪怕历经磨难,却还心心念念自己的故乡。
人的过去,果然没有那么容易割舍。
“我要怎么做才能帮你?”灵鉴问道。
古洲人能将它带到此处,自然不会让它轻易离开,否则它也不会被困这么久。
阿大明白她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它从灵魂深处发出一声长鸣,那声音空灵幽远,像是从亘古不变的海上传来,它穿山越岭,最后和着古老山林中悠然的风一起来到灵鉴身边。
那气息绵长纯净,令人闻之欲醉。
灵鉴的思绪变得模糊,灵魂仿佛跌入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