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
灵鉴出声喝止,她双眼通红,声音几乎撕裂。
她分不清那个有着宋辞澜面容的人到底是谁,但无咎笃定的目光有如一记重击,让她难以招架。
如果那人只是宋辞澜,他被拖累至此,她会觉得愧疚与愤怒。
可一开始她就知道,他从来不只是宋辞澜,所以在愧疚和愤怒之余,她心中始终有无法细究的感情。
到了这样危机的时刻,她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心——宋辞澜终究是不同的。
神爱世人,宋辞澜既在世人之中,又在世人之外。
尽管他只有枕溪的一二残魂,可因为那些属于她和枕溪的记忆被他留下,这让她漂浮孤寂的心像是重新有了落脚的地方。
她有时甚至会冒出荒唐的念头,也许宋辞澜是枕溪送到她面前来的。
天上人间风雨变幻,物换星移几度寒暑,不止她的心向着枕溪而去,枕溪也用他的方式再次走到了她的面前。
但她终究是清醒的,她知道这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的念想,是她为了心安理得所找的拙劣借口。
可此刻,眼下,无咎却说枕溪还在。
他甚至已经告诉过自己两次,宋辞澜便是枕溪。
——不是带着枕溪残魂转世,是他的的确确就是枕溪。
这如何可能!
万神入轮回,那是救世之战后天地间最壮烈的一场牺牲,是万千神仙共赴的一场必死之局,不光灵鉴在那之后被失去的痛苦日夜折磨,整个天庭也一度愁云惨淡。
那些夜不能寐的日子,灵鉴也曾幻想或许万神入轮回也会有意外,也许枕溪就是那个意外,但这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便被她彻底压下。
万神入轮回事关重大,一应规程皆由数位神仙核查,那些神仙更是身先士卒,一早将自己的名字录入其中,无咎当年机关算尽,也没能阻止太蒙神君,而心志坚定如枕溪,他断然不会给自己留后路。
万神入轮回有且只有一个变数,便是无咎。
想到这里,灵鉴直视无咎,“此事和你有关是吗?”
无咎明白灵鉴在问什么,但他没打算回答。
他嘴角噙着笑,一动不动地看着灵鉴,目光中有淡淡的兴奋。
此刻天地万物都不在他眼中,他只静静地欣赏着眼前的一幕,他乐于见到灵鉴身上那层坚硬的外壳一点一点碎掉。
——这些后天神真是可怜,他们像是凡人一样多愁善感,被七情六欲牵绊,即便有着神的模样,也不过是虚有其表罢了。
他脸上出现近乎怜悯的神色,又转而挂上几分自嘲的笑意。
“灵鉴,如今看来,本座将你视作对手,实在是有些抬举你了!”
他话音落下,缓缓抬起一只手。
灵鉴顿时警觉,几乎是在无咎动手的同时,涤妄朝着宋辞澜飞了过去。
宋辞澜又动了,他低垂的头猛地往后一仰,像是遭受到了极大的痛苦一般,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哼。
他的脸一瞬变得刷白,如同神魂离体一般。
灵鉴的心跟着揪了起来,身体快出思绪一步,她追着涤妄,向宋辞澜而去。
靠近的这一瞬似乎无比漫长,灵鉴的余光甚至能看到无咎五官细微的变化。
还不等灵鉴靠近,无咎双指再一动,云端上的宋辞澜仿佛失去了控制,他身子一软,向一旁倒去,好似枝头一片被扫落的树叶。
宋辞澜从云端坠落的瞬间,涤妄和他擦肩而过。
灵鉴当即念诀施法,涤妄在空中急旋一圈后,再度向宋辞澜追去。
可它仅往前窜了数丈,突来一股力将它的尘柄一圈一圈地缠住,令它动弹不得。涤妄感受到灵鉴的召唤,可它拼了命也无法回到灵鉴手中。
下一刻,涤妄感觉自己像是落入了深海之中,它和外界的一切联系断了,无尽的静谧令它恐惧,一个低沉的声音就在此时响起,不断蛊惑着它。
仅一瞬的功夫,宋辞澜的身影穿过云层,变得越来越小。
灵鉴来不及思考许多,她急匆匆打出一掌后,正要向着宋辞澜而去,涤妄却被甩到了她的身前。
看着涤妄携着凌厉的气劲冲自己袭来,灵鉴有一瞬的怔愣,就是这须臾之间的迟疑让她慢了半步,涤妄擦过她的胳膊,留下一道冒着热气的血痕。
洁白的尘束上染上鲜血,转眼又被吸收,变回一尘不染的样子。
灵鉴双眸微蹙。
涤妄是太阴星君留下的法器,原本不算杀器,只是因为灵鉴没有趁手的剑用,才被她当做兵器。执掌月宫以来,灵鉴和涤妄的配合也算是默契,她从未想过已经认主的涤妄居然会被他人控制,甚至在别人的手中变得嗜血凶残。
眼前的涤妄多次召回无果,而云层之下,宋辞澜的身影已经变成遥远的黑点,灵鉴再没有时间犹豫,她当即施法,身形一瞬千里。
无咎知道灵鉴不会放任宋辞澜不管,在灵鉴施法的瞬间也跟了上去。
他很快挡住灵鉴的去路,阻止灵鉴靠近宋辞澜,他打定主意拖延时间,虽没有下狠手,却也不是能敷衍应对的,灵鉴只能不断耗费心力,从他的攻势中找到破绽,再趁机越过他的防线。
她故意暴露了自己大半边的破绽,引得无咎以为她方寸大乱,可就在他以为能抓住灵鉴的瞬间,她一个声东击西,人影已经出现在宋辞澜身侧。
灵鉴接住宋辞澜的身子,顺手揽住他的腰,宋辞澜陷入很深的昏迷之中,连站立都要靠灵鉴的灵力维持。
“……宋辞澜!”灵鉴一时不知到底该怎样称呼他,在一切确认之前,她不敢轻易开口呼唤另一个名字。
宋辞澜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