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陈墨抬手看了眼表,配速已经降到每千米六分钟了。她咬咬牙,加快了步伐。夏日的晚风吹在她脸上,却带不走她心中的燥热。
下午她把新得到的波形丢进模型里测了一下,果然还是一堆乱码。于是花了大半天钻研韦因森的新算法。越研究,越觉得自己和真正的天才之间横亘着无法跨越的距离。那些方法明明在事后看来显而易见、顺理成章,可自己就是想不到。陈墨甚至清楚,自己永远也想不到。她不过是那种能把“1做到100”,却无法把“0做到1”的人。而那篇论文的一作斯莱加竟然和陈墨同岁,想到这里,她心底更是郁闷。复现算法时环境又不断报错,把她折磨得心力交瘁,怨气像团火堵在胸口,跑步成了唯一的出口。
承认吧,你早就知道的,你从来不是天才,从来没有什么创造性才能。能混口饭吃不错了,别奢望什么。没必要妄想,没必要伤心。
陈墨是从大四那年开始跑步的。那时她保了研,没有课,毕设还没开始,导师也还没叫她干活,生活一下子闲了下来。看着身边的朋友要么埋头备考,要么奔波实习,要么早早进组,她却莫名失去了方向。每天睡到中午,刷一天短视频,凌晨再睡觉。有一天,陈墨感觉自己快废掉了,于是她决定去跑步。
跑步是一项永远有回报的运动。只要你迈步了,你就能跑得更远。陈墨享受这种感觉。虽然心底明白,与那些在专业领域拼搏的同学相比,跑步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的逃避,但至少她能对自己说:“看,我也在努力呢。”健身也是一样。高中的时候陈墨也是如此,有时候她不想复习了,就在图书馆看一些有名头的小说,美名其曰是在积累作文素材。她后来失掉了这个习惯,大概是因为没有闲心再去让大脑跟随故事运转了吧。
不少人都在跑步。
为什么大家都在往前走呢?难道逆着潮流的恐惧被印在了我们脑海里?陈墨又被别的跑步者超越了。她看了眼运动手表,配速没有掉,于是她便保持着原有的速度。
又跑完一圈,陈墨看到池音在朝她招手,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白猫。猫咪圆圆的眼睛在灯光下闪亮,像是两颗小灯泡。
“你真厉害,能跑这么多圈。不累吗?”池音把猫往怀里抱紧,笑着说。
“还好。”陈墨停下,接过池音递来的水。她正要抬头喝,小猫雨点突然扑腾着跳下来,绕到陈墨腿间轻声叫唤。陈墨蹲下,手心贴在小猫温热的头顶,心口的闷火这才慢慢散开了一点。
“你好厉害呀,像跑步、健身这种事情,我从来都没有坚持下来过。”池音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羡慕。
“只是习惯了而已。”陈墨轻声回应。
陈墨很羡慕池音。她是一个没目标的人,是一个努力活得好看的人,而池音不一样。她有理想,而且很快乐。
池音比陈墨高一级,是她社团的前辈。得知陈墨是自己的高中直系学妹之后,池音理所当然地对她格外亲近。刚开始是偶尔找她聊天,后来升级成三天两头约饭,在饭桌上叽叽喳喳地分享最近的见闻,还不时顺手帮陈墨解决难题。每次当池音谈起自己的理想,谈起自己一定要研究明白意识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陈墨就觉得她好迷人。有很长一阵子,陈墨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粘在池音身边。直到某一刻,陈墨突然意识到,自己对池音的感情,好像不仅仅是朋友间的喜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从一开始吧。
她总会想起高中时的那个雨天。暴雨倾盆而下,她站在图书馆门口不知所措。一个女生跑到她身边,笑着说:“要不我们一起跑过去吧?一起跑,看上去就没那么傻。”雨水打湿了她们的肩头,衣角在风中黏腻地贴在身上,但那只握住她的手却异常坚定。湿漉的发丝贴在女孩额前,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却遮不住那双明亮带笑的眼睛。
明明问一下就能知道的问题,为什么一直不问呢?
是不是因为,那个雨中的身影,对陈墨来说,太过心动了?
“喂,跑神了。”池音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又像摸小猫似的顺势揉了揉她的发顶,“别想什么实验、什么论文、什么诡异数据了,咱们休息一天,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