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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 1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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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次日转醒,宋瑾珠洗漱打扮好,坐在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儿粉面桃腮,正值芳华的年纪,没有一丝皱纹,似那剥壳的荔枝。

秋荷梳着她如瀑的发,从头到尾,“昨夜春草堂淹了,要说家中没个男子主事,还是隐患颇多,亏得是在侯府,若是百姓家中,梦中丧命也不是新鲜事。”

宋瑾珠眸光一怔,“大嫂没事吧?”

“没呢,天还没亮,小侯爷就带着人疏通排水渠,都没顾得上用早膳呢。”

秋荷说得无心,宋瑾珠听着,低头露出一抹苦涩。

但这仅仅是一瞬而已。

待秋荷为她挽好发髻,她心如止水,“大嫂有难,我也该去探望一遭。”

春草堂跟她所居的扶苏阁距离并不远,但两处庭院却是不同的光景。

彻夜的雨水漫过院子后,连野草都挂满了泥沙,宋瑾珠一眼看到了江玉青。

他袖子挽到了胳膊肘,扬起一把锄头,正大汗淋漓地挖着沟渠,下人也跟着忙活,有的地方被顽石堵住,江玉青甚至弯下腰徒手将石头掏出来,扔在一旁。

他往日里最爱干净,指甲缝里从不见一丝污浊的。

为了给心爱的女子献殷情,她的相公恐怕比上阵杀敌还要拼吧?

“弟妹,你怎来了?”秦知燕在房门口捕捉到了宋瑾珠的身影,小碎步近前,拉起她的手,“这一场雨,天气又凉了些,快进屋暖和暖和。”

秦知燕身披着狐裘大氅,雪白柔软,系带上绣着鸳鸯图。

这可是新婚之时,宋瑾珠怕江玉青在外受冻,一针一线给他缝的。

春草堂的屋子里格外素净,除了一些木质家具,一眼看去就没什么值钱玩意儿。

秦知燕拉着宋瑾珠坐在轩台旁,丝娟掩着嘴角咳嗽,女婢娴熟地送上温水。

她顺了口气,缓了缓才笑道,“弟妹见笑了,我这副身子不争气,光是吃药,就费了府上不少银子,真是累赘。”

“嫂子别这么说,朝廷封赏时,斗胆问陛下讨些珍稀药材,慢慢治,总能痊愈如初的。”宋瑾珠体贴的安慰,想起扶苏阁,江玉青的书架,堆满了医书。

自家相公行军打仗不在话下,学医方面还下足了功夫。

“我一个遗孀,生死无所谓的。”秦知燕瞥了眼窗外的江玉青,笑问宋瑾珠,“这次小侯爷回府就不走了,你啊,得抓紧时间,跟侯爷生下个一儿半女,江家的香火,就全看你们夫妻俩了。”

宋瑾珠心不在焉地摩挲着软垫的边儿,“嫂子可不兴这么说自己,至于延续香火,有情有爱生的孩子,那才是家门之幸。”

她上辈子跟江玉青圆房 ,有了夫妻之实,还是老夫人下药促成的。

若非那般,江玉青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碰她吧?

“我看侯爷对你很是上心,都怪边陲挑事的蛮夷,否则你们的孩子,都能唤我声婶婶听了。”秦知燕笑起来,明眸善睐,温婉清雅。

她像是种在温室里的玉兰花,在冬日里独具柔弱的美。

宋瑾珠有一丝丝嫉妒,可惜她不是秦知燕,也永远取缔不了。

第四章:

“嫂子无事就好,明日祭祖,穿厚实些,当心着凉。”宋瑾珠不再逗留,离开时,她又看了眼满身是泥的江玉青,他从始至终都没发觉宋瑾珠来过。

入夜里,天还是阴沉沉的。

扶苏阁内,男子沐浴更衣,不自觉走到了偏房。

这一天都不见宋瑾珠人影,心里怪怪的。

总觉得夫人哪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寝卧的门缝漏出烛光,他着手推门,竟发现门从里面锁住,推不开。

“夫人?”

他试探地唤了声,但屋中毫无动静。

宋瑾珠听到推门声,也听到了江玉青喊她,她没应,不多时,脚步声就远了。

她一生和江玉青相敬如宾,若非他临终时,得知他放心不下的是秦知燕,她还傻痴痴的认为,自己嫁对了人。

青年才俊,封狼居胥。

试问哪个姑娘家,能不喜欢这样的郎君?

烛台下,她翻着账目,自顾自地笑着。

话本里常有轰轰烈烈的情爱故事,她却从未在江玉青这感受过,原以为他就是性子淡,而今却明白,所娶的人非心上人,要他如何推心置腹?

自打江玉青归家,宋瑾珠就没睡过一个好觉,祭祖事宜繁多,老夫人年迈,大嫂体弱,自然是她全权操持。

江家祖坟在京郊的云露山。

下过雨的山头,满是泥泞。

宋瑾珠清点贡品,分发香蜡纸钱,手把手的杀鸡,宰羊,虽说是个女儿家,但自幼跟着爹爹从商,这两年又在侯府独当一面,堪当男儿使。

正忙得晕头转向,不知是谁问了嘴,“怎么不见小侯爷?”

“大房也不在。”

宋瑾珠这才惊觉,两人上了山就没个影。

“还不去找!”老夫人坐在墓碑前的太师椅上,裹着嵌玛瑙的抹额,拐杖狠狠一杵,老脸像颗干瘪的南瓜。

小厮瑟瑟发抖,指着后山道,“奴才刚瞧见,小侯爷和长夫人去那头了。”

前世也是这一出,没什么稀奇的。

宋瑾珠记得,祭祖快结束的时候,江玉青才带着大秦知燕回来,说是四处走走看看,她从没乱想过。

“我去找。”宋瑾珠放下手中的活计,沿着小厮所指的方向寻去。

起初山道上脚步杂乱,越是往山背走,两人亦步亦趋的脚印就越清晰。

秋叶似火。

就在树影间,秦知燕靠在男子怀里,泪眼模糊。

江玉青静静的抱着她,似乎在低语些什么话安慰。

宋瑾珠远远地窥探这一幕,预料中会因此而痛心疾首,但此刻秋风掠过发梢,她的心如秋风一般沁凉,坦然的接受江玉青不爱自己的事实。

她不曾打扰,默默退走。

但不知怎地,闲话就这么传开来。

“小侯爷当初和长夫人两情相悦,要不是老夫人错点鸳鸯谱,长夫人也不会年纪轻轻守了寡。”

“要说还是长夫人和侯爷登对,侯夫人不过是商贾之家,出身微末,原是袭位无望的,谁料得长公子命短,让她捡了个大便宜!”

第五章:

来祭祖的人有二三十,扎堆嚼舌根的丫鬟,闲言碎语不断。

老夫人是老了,又不是聋子,当即声色俱厉呵斥道,“你们再敢背后编排,一个个去领五十大板!”

下人们住了嘴,但眼神交换间,讳莫如深。

宋瑾珠回到祖坟前,江欲带着哭红眼的秦知燕回来。

甭管是为了侯府颜面,还是替宋瑾珠做主,老夫人都必须问明白,“你们二人擅自离去,孤男寡女独处,像什么话!”

江玉青面对老夫人的怒火,坦然自若,“母亲,大嫂是念及兄长,悲从心来,怕惹大家笑话,儿带大嫂透透风。”

这借口,以前的宋瑾珠会信。

眼下,她不在乎。

不等老夫人震怒,宋瑾珠通情达理地开了口,“我们都懂的,大伙儿莫要触及大嫂伤心事。”

她疼惜秦知燕,带着秦知燕走,极其明事理,顾全大局。

他们有什么错?

不过是两情相悦,命运弄人。

宋瑾珠和秦知燕率先下山,远远将侯府之人甩在身后,秦知燕眼眶又红了。

回到邑柏侯府,宋瑾珠着手善后,腰酸背痛,坐在厅堂的黄梨木椅子上,本打算小憩一会儿,谁晓得稍稍闭上眼,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恍惚间,有人往她身上披了什么。

耳鬓酥酥痒痒的。

宋瑾珠一惊,睁开眼,就见男人的瓷白的手顿在她耳廓边。

江玉青只是想给她整理一下被汗水浸湿后,贴在面颊的发丝,不曾想惊醒了她。

他指尖微缩,“这里凉,回屋睡。”

宋瑾珠愣神了好半晌。

他行军打仗,不乏细心,要不是自己重活一次,就凭着素日里这些细枝末叶的关怀,也足够令她沦陷其中。

不经意的,宋瑾珠捕捉到他怀里冒出一截丝娟。

绣着玉兰花的样式,是她从未用过的。

大抵是嫂子的吧?

宋瑾珠坐直了身,看向厅堂里的一些祭祖杂物,“我收拾完这些就回去,相公不必管我。”

“我来。”江玉青说罢就有了动作,一如他在春草堂,帮衬疏通水渠那般勤快。

宋瑾珠想说不用麻烦。

祭祖时他和秦知燕独处之事,不必在意她的感受。

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那就麻烦相公了。”

她退到门口,方转身离去,依旧是知礼知节的,让人感到生疏客气。

天色渐晚时,老夫人身侧的老嬷嬷来了一趟。

在扶苏阁摆上一桌子的美食。

牡丹酱鱼,百鸟朝凤,海参杂烩......

这些食材,哪怕是在隆恩正盛的邑柏侯府,也算得上珍稀。

老嬷嬷千叮万嘱,让宋瑾珠等着小侯爷一起用膳。

宋瑾珠深谙,这是母亲等不及了,不得不用非常手段,着急抱孙子。

上辈子宋瑾珠就是这夜,怀上了侯府的骨肉,和江玉青,互相蹉跎了五十年。

宋瑾珠面上答应,转瞬就吩咐秋荷,“去将大嫂请来。”

第六章:

老夫人既然出此下策,不管是她给侯府延续血脉,还是大嫂诞下子嗣,差别都不大。

况且,孩子是心爱之人所出,江玉青会加倍疼爱。

月上枝头,宋瑾珠独自一人离开扶苏阁,坐在凉亭下仰头望着天。

遥想起来,她为江玉青生下的一儿一女,自幼就没感受过爹爹的疼爱,江玉青对他们总是凶巴巴的,好像痛恨极了。

念及本该有的儿女,宋瑾珠心口有些堵。

忽而,扶苏阁里传来了男子咆哮声,“大嫂!你怎么样?来人!传御医!”

宋瑾珠一口气赶回去的时候,正看到满身是血的秦知燕。

江玉青抱起秦知燕,仓皇地往外跑,原本俊白的脸似能挤出血。

他气喘吁吁,不知是安慰秦知燕还是安慰他自己,“大嫂,没事的,放心,一定没事的!”

侯府乱成了一锅粥,宋瑾珠一头雾水地抓住了秋荷,“发生了何事?”

秋荷急得直掉眼泪,“小姐,奴婢也不知怎地,按照您的吩咐请来长夫人,膳食过半,她突然......突然就吐了血......”

宋瑾珠心凉了半截。

定定地看着桌上的残羹剩饭,疏忽了秦知燕身子骨孱弱,那媚药,性烈,这下弄巧成拙了。

宋瑾珠后知后觉撵出院子,饶是江玉青步履蹒跚,但始终抱着秦知燕紧紧的。

郎中来得快,在前庭安置了淌着鼻血的秦知燕,江玉青松手时,她攥住了江玉青的袖口,“小侯爷,莫要怪弟妹......”

宋瑾珠就在他们身后,这事,确实怪不到她身上,饭菜乃是老夫人安排。

可江玉青扭过头,冰寒的眼刀子,似要剜了她一般,“夫人这是存何居心?”

宋瑾珠张了张嘴,正欲言说,江玉青腹中燥热难耐,血气方刚的年纪,实在克制不住躁动的兽性。

他踉跄出门,推开了宋瑾珠,一头扎进了前院水潭中。

深秋了,可想而知潭水有多冷。

小厮吓坏了,“小侯爷,您这是何故啊! 冻着了,如何是好!”

宋瑾珠注视着浑身湿透的江玉青,抿了抿唇角,口齿间皆是苦味。

她一句解释也没有,回到扶苏阁。

秋荷每隔半个时辰就去打探消息,后半夜去而又返才回禀道,“小姐,长夫人那边醒过来了,暂且无碍,您宽心睡吧!”

宋瑾珠睡不着,她在等,等江玉青找她兴师问罪。

这一等就是天光大亮。

江玉青约莫是照顾了秦知燕一整晚,披着晨露出现在宋瑾珠面前时,眼圈乌青,面色憔悴。

他垂着眼,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宋瑾珠,“你想害死她?”

宋瑾珠本已经坏死的痛感神经,再次漫开了疼痛。

“你这么认为的?”

她一心想促成江玉青和秦知燕的姻缘,反倒是有错了?

“不然呢?昨夜可是你约见大嫂来扶苏阁,亦是你不知所踪,你到底想怎么样?”江玉青怒火中烧,不自觉拔高了音色。

凌厉的气息如泰山,压在宋瑾珠头顶。

她一股子血气直冲天灵盖,但下一刻,哂然笑道,“没错,我就是想她死,相公不如休了我。”

“宋瑾珠!”

江玉青连名带姓地喝出她的名字,老夫人在老嬷嬷搀扶下进了门,“药是老生下的,你个孽障,不分青红皂白,认不认得清谁是你妻子!”

第七章:

“母亲?”

江玉青错愕,宋瑾珠察觉自己眼角湿润时,侧过身抹去了泪水。

老夫人坐到了宋瑾珠身旁,拍着她的手宽慰,“瑾珠休要埋怨母亲,战事耽误了你们两年,这好容易安定下来,抓紧生个孩子,你瞧瞧四王爷家里,今年孩子都能参加秋猎了!”

宋瑾珠很快平复了心态,还能笑面老夫人,“母亲教训的是,是儿媳不争气。”

江玉青瞬间明悟了其中曲折,顿时心惊。

宋瑾珠叫过来秦知燕,是想......

他心中惊骇万分,宋瑾珠接着说道,“实不相瞒,是儿媳的问题,无能为宋家生儿育女,还望母亲另给相公谋一桩亲事。”

老夫人豁然站起,不敢置信,“你说的可当真?”

宋瑾珠双膝及地,跪下来,无言。

老夫人只觉头晕目眩,然而江玉青只是寒着脸,不做辩解。

嬷嬷搀扶着老夫人出了院门,宋瑾珠缓缓站起,对上江玉青凛冽的目光,“你还是去大嫂那里吧,她的安危比我重要。”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江玉青声色暗哑,回顾归京的日子里,宋瑾珠的冷淡,似乎都有了目的性。

不是她要离开,是江玉青潜移默化地将她推远。

宋瑾珠眸光黯然了些,“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江玉青只是看着她,看着她。

世界悄然无声,他企图从宋瑾珠安然的脸上读懂什么,却怎么也看不穿她的心思。

许久......

江玉青转身出门去,“朝廷还有公务处理,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他还真没去春草堂,因为宋瑾珠前去探望的时候,屋子里空空荡荡的,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夜色重,屋中没有烛火,黑沉沉的,好似误入了坟墓中。

宋瑾珠让秋荷去掌灯,寝卧里传来秦知燕气游如丝的问话,“ 弟妹,你来了?”

“大嫂身子可还安康?”宋瑾珠走进去,一股子浓烈的血腥汇杂着草药味,袭满了鼻腔。

秦知燕靠坐在床头,本就苍白的脸,更显得如纸一般,毫无血色。

“我这身子,折腾来折腾去,怕是时日无多。”秦知燕扯开嘴角惨淡地笑着,看了眼秋荷,秋荷识趣地放下烛台后,退到门外。

秦知燕噙着笑意看宋瑾珠,眼里闪动着晶莹,“有时候,我真羡慕你,嫁给个好郎君,而且身体无恙,又精明能干。”

“大哥死的时候,为什么不改嫁给他?”宋瑾珠捅破窗户纸,心底掠过一丝不平,“这么纠缠着,置我于何地?”

秦知燕怔住,没想到宋瑾珠会开门见山。

她转而低下头,笑得心酸,“门有门规,母亲不允,而且......”

秦知燕顿了片息,抬头望着宋瑾珠,“人家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我哪怕有一天死了,永远成为他此生的挂念,难道不比短暂的夫妻,来得更深刻吗?”

宋瑾珠回想起秦知燕去世的那天,江玉青一滴眼泪也没流。

但往后的几日,他不知所踪,找到他的时候,在酒肆喝得宁酊大醉,抱着她又哭又笑。

后来,他似变了个人,长年累月地扎根在校场......

“你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宋瑾珠颓然地走出春草堂,对秋荷道,“去收拾一下我的物件,能带走的,都不要留。”

第八章:

秋荷问她是否要出远门。

宋瑾珠不做回答,她缄默着,看着院子里挂着枯叶的玉兰花,有些还是刚种下不久,看样子是江玉青的手笔。

和离书她早就拟好了。

“小姐,您又不是不知道长夫人在府中有特权,以前都宽容接受的......”

秋荷收拾着行李,宋瑾珠苦笑,“我现在难道不宽容吗?”

她还要如何宽容?

秦知燕要府中的地位,她给。

秦知燕要江玉青的独宠,她也给。

“小姐往昔不会拈酸吃醋的,更不会想离家出走。”秋荷细声嘀咕。

宋瑾珠无可奈何地摩挲着指尖,她上一世,傻了一辈子,难道还要搭一个甲子的岁月进去?

她这算及时止损。

昼夜交替,秋荷打着哈欠陪宋瑾珠到天亮,本想去打洗脸水的,出门后就见着江玉青身边的小厮,提着宫灯穿行在雾中。

她仓皇回屋子禀报,“小姐,侯爷来了。”

宋瑾珠连日熬夜,面色不大好看,“ 换件衣裳,梳妆。”

她是出生商贾之家,礼仪方面,却是请宫廷御娘教的。

既然要走,那也是体面的走。

铜镜前,她着了身钴蓝色的衣裳,上了薄薄的一层胭脂,进来的却只有小厮一人。

“小侯爷呢?”问话的秋荷往小厮身后张望了张望。

小厮俯身,毕恭毕敬地回答,“长夫那边要打包东西去乡下,老夫人的意思,说是长夫人若再留在府中会惹闲话。”

老夫人是个好面子的人。

上回夜宴之事,府中关于江玉青和秦知燕的污言秽语只增不减,触及到她老人家的逆鳞。

小厮偷偷瞟了宋瑾珠一眼,叽叽咕咕的,声音放得很轻,“小侯爷还说,有他在,谁也别想逼走长夫人,包括......您。”

宋瑾珠的心,蓦然碎裂了般,疼到难以呼吸。

“小侯爷怎么这样!小姐什么时候逼长夫人了?”

“小姐,咱不受这委屈,咱们找小侯爷说理去!”

秋荷气急败坏,宋瑾珠却拦住了她,“他认为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计划着来一场正式的告别,看样子是没这个必要了。

在秦知燕要被送走的前提下,她的离开,显得那么不值一提。

她心如止水地对小厮说道,“你转告侯爷,是我错了。”

待小厮诚惶诚恐去复命,宋瑾珠回到寝卧,将珠玉发簪压在和离书之上,带上行李,带上秋荷,从邑柏侯府的偏门离开。

静悄悄的,无人察觉,无人知晓。

第九章:

宋家在京中,原本是富甲一方的。

宋瑾珠嫁人的同年露月之际,父亲撒手人寰,从此宋家分崩离析,家业诸多都被长伯卖掉。

推开四合院的门,野草有半人高。

她兢兢业业打理侯府,倒是许久没曾回来过。

“小姐,你这是为何啊?小侯爷虽说误会了您,那也不至于......”

不等秋荷说完,宋瑾珠找了把生锈的镰刀,着手清理院子,“你要是想留在侯府,可以只身回去,宋家,还等着我重振往日荣光。”

她想得很清楚,感情一团糟,总该闯出属于自己的一条路来。

宋家本业是宫绣起家,记事起,娘就教她女红,绣品曾家喻户晓。

拾掇庭院后,宋瑾珠去看了眼凋敝荒废的绣坊,这里结满了蜘蛛网。

“小姐,奴婢哪也不去,小姐在哪,哪就是家。”秋荷捏了张布子,擦拭针线盒。

宋瑾珠宽慰的笑了笑,“我们还得去个地方。”

绣业重开,首先得拿下东市的铺子。

那是宋家老字号,且周遭官宦世家府邸众多,乃是不错的风水宝地。

据宋瑾珠所知,那间铺子早就转手给了当朝相国的儿子,相国之子闻谡手握着地契。

夜色下的京城,烟花柳巷灯火摇曳。

莺莺燕燕的姑娘站在扶拦处,向楼下的行人抛着丝娟,娇媚地唤声‘哥哥’,不知迷了多少人的魂。

宋瑾珠到了门前就被拦住,她给出一块碎银子,“麻烦通传一声,就说宋家之女,想见一见闻公子。”

有钱能使鬼推磨,小厮快步小跑,去而又返,喜笑颜开,“宋姑娘,公子在厅中等您。”

宋瑾珠颇为意外,她和闻家那位闻谡从未谋过面,只听说他是个游走花丛的纨绔子弟,没想到他居然愿意见自己。

红楼里弥漫着浓烈的胭脂味。

宋瑾珠肤白若雪,黛眉杏目,标致的模样,踏进门中,就引来侧目频频。

她目不斜视地走到厅堂,男子着月白锦衣,懒懒散散地靠着椅背,看着台上舞姿蹁跹的姑娘们,指节一下下敲在桌面,闲适惬意的姿态。

“宋家小女,宋瑾珠,见过闻公子。”

宋瑾珠福身,哪怕是在这糟糠之地,也不失礼仪。

闻谡余光瞥过去,唇角勾了勾,“宋姑娘不是嫁给邑柏候了么?怎么不在侯府享福,跑我这来做什么?”

他腿上坐着个美娇娘,喂着他酒,打趣道,“闻公子玉树临风,京城哪家姑娘不爱的。”

闻谡不搭茬,抬了抬下巴,扬起了眉,“问你呢,侯夫人。”

宋瑾珠如实道,“我已同侯爷和离,找闻公子,是有一事相求。”

“和离?”

闻谡桃花眼霎亮,蓦然将怀里的女子一推,两步临至宋瑾珠跟前,“此话当真?”

他的反应过了火,宋瑾珠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闻谡手里的檀香扇抬起宋瑾珠的下巴,迫使宋瑾珠抬起头与他平视。

目光相接,他翘起嘴角,饶有兴致问道,“这等好模样的媳妇,江玉青不知珍惜,他脑子被驴踢了?”

他轻佻的举动令宋瑾珠不适,然而有求于人,她不能躲,硬着头皮转移话锋,“闻公子就不问问,我因何事来?”

“你说。”闻谡笑意愈发深,微眯的眸子却仿佛一头嗜血的狼。

宋瑾珠心里直打鼓,“我想买下东市的铺子,原先是我家绣坊铺面。”

闻谡皱眉,细想,旋即恍然大悟,“可以。”

他太好相与,简直是有求必应。

宋瑾珠悬着一颗心,“劳烦闻公子开个价。”

“开什么价?”闻谡陡然收起香檀扇,俯着身,侧脸凑过去,“亲一口,铺子归你。”

宋瑾珠看他近在咫尺的侧颜,在红楼的灯影里,细白得不像个男人。

她怎么也没料到,闻谡在彻头彻尾调戏她!

传言中,他桃花不断,滥情无度,还真是一点也不假!

就在宋瑾珠不知所措时,只听长剑出鞘,剑刃已横亘在了闻谡脖子上。

第十章:

闻谡怔忪,侧目扫过泛着寒光的剑刃,这才顺着握剑的手,看向那张晦暗不明的脸。

他不惧反笑,“还没亲上,小侯爷就寻妻来了,这买卖,亏大了。”

江玉青冷冷地盯着他,像是看待一个死人,“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闻谡扇子拨开他的剑,痞里痞气地轻松语调,“敢,如何不敢,小侯爷可是朝廷砥柱,我算什么......寻欢作乐的登徒子罢了。”

他勾了勾唇角,视线掠过宋瑾珠,带着一抹讥诮,“就是不知道,风头正盛的小侯爷,怎么连自家媳妇儿也弄丢了。”

“我的家事,不需要你管!”

江玉青收剑入鞘,转身就攫住了宋瑾珠的手,“跟我走。”

他不过是处理母亲要撵走大嫂的事,再回扶苏阁,竟见屋子里空空如也。

宋瑾珠留下的,只有一封和离书,一支朱钗。

那一瞬间,他的心,仿佛硬生生被人掰下一块。

江玉青的到来,宋瑾珠很是诧异,但她甩开江玉青的手,反而对闻谡说道,“小女如今孑然一身,无依无靠,还望闻公子照拂。”

此言一出,无论是江玉青还是闻谡,皆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同于江玉青的不解,闻谡尾巴翘上天,展开香檀扇摇了起来,“好说,好说,打今儿起,我闻谡罩着你!”

说完,他神气地睨了江玉青一眼,招呼宋瑾珠道,“走,咱换个清静地,省得某些不识趣的人叨扰。”

江玉青怒火灼心,蓦然绕到了宋瑾珠跟前挡住去路,“谁同意和离了?宋瑾珠,你就这么小心眼,大嫂她......”

“去去去,小侯爷你哪凉快哪呆着去!”不等他说完,闻谡不厌其烦的推开,“人家宋姑娘不喜欢你,你少死乞白赖揪着不放。”

丞相府的侍卫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人墙,闻谡弯腰,“宋姑娘,请。”

宋瑾珠淡漠地看了江玉青一眼,扭头就走。

“宋瑾珠,他什么东西,满朝皆知,你这是羊入虎口!”江玉青气得冒烟,时至今日,他仍觉着是宋瑾珠吃味,不够大度。

宋瑾珠忍俊不禁,片息驻足,“我乐意。”

“你疯了是不是!”

江玉青眼睁睁目送着闻谡护送自己的妻子走远,甚觉不可理喻。

远离红楼喧闹,落座茶馆中,宋瑾珠心不在焉,闻谡给她倒上茶,侍女送来了地契。

“宋姑娘如此给面,这铺子不给你都说不过去。”闻谡的好心情全写在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

“银票,我有带。”

宋瑾珠忙抽荷包,却被闻谡制止,“这就见外了,我今儿高兴,别说一间铺子,就是十间,二十间,只要你开口,都给你。”

那倒不必......

宋瑾珠摸不清闻谡的性子。

虽说无功不受禄,但宋瑾珠几次三番地坚持给银子,最后被闻谡请走,“更深露重,宋小姐回府歇着,实在要给,以身相许未尝不可。”

宋瑾珠无言以对,马车已停在茶馆外。

次日,秋荷一早买菜回宋家,就气得面红耳赤,“小姐,您和闻公子的事都传遍京城大街小巷了,这下侯府是彻底回不去的。”

“闻公子就是一桶粪水,哪家姑娘沾上都得倒霉!”

宋瑾珠铺开宣纸,画图。

铺子重新装潢,要足够吸引人才行。

她给出银子给秋荷,“去买些上等的衣料,用来给男子裁衣的。”

“小姐是要给侯爷赔不是了么?”

秋荷屁颠屁颠去办事,宋瑾珠顿住手中的笔。

离开侯府,她就没想过要回去,外头怎么传有什么关系,倒是借着闻谡的名头,宋家绣坊开业,应是客流不差的。

秋荷满心惦记宋瑾珠去给江玉青低头,谁知,自家小姐带她到了画舫,竟还要见那登徒子。

“小姐,您还嫌那些人嘴不够杂啊?这又是红楼相会,又是送东西的,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秋荷絮絮叨叨,宋瑾珠却被人喊住,“弟妹!”

路道旁的糕点摊,秦知燕领着女婢,不大确定地凑近来,一看真是宋瑾珠,如释重负道,“我还以为认错了,弟妹,你这一声不响就走,小侯爷把扶苏阁上上下下的人都罚了一遍。”

秦知燕穿得厚实,不到冬日,就裹上了灰鼠袄,脸色依如往日苍白,但笑起来,精神气不错。

“大嫂还在侯府呢?”宋瑾珠眼波流转间,露出一丝揶揄。

秦知燕当即明白过来,赧颜地扣着耳鬓的发,“多亏侯爷求情,母亲方法外开恩。”

胳膊拧不过大腿,江玉青可是侯府独苗,若江玉青抵死不让秦知燕走,老夫人奈何不得。

宋瑾珠温温一笑,“祝你们幸福。”

若从前她还对秦知燕保留些许怜悯的话,上一次袒露心声后,她就再也不想多言半句。

宋瑾珠旁若无人地踏过岸边链接画舫的小桥,询问道,“闻公子,在吗?”

秦知燕脸色变了又变,算是理解宋瑾珠说过的那句‘她不会有机会’是什么意思。

原以为是宋瑾珠怂恿老夫人撵她走,便在江玉青跟前提了一嘴。

哪知道,宋瑾珠转眼就不辞而别。

想到小侯爷这两日的样子......

秦知燕眉头锁成了结。

第十一章:

“哟!闻公子,您这还真是艳福不浅呐!”

“宋家娘子虽说是商女,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胚子!”

画舫里乌烟瘴气的,几个富家子弟围成一桌,正在赌骰子。

闻谡扭头看宋瑾珠,笑意藏不住,“来,来,我这手霉得要命,正巧宋姑娘来给爷开一把。”

宋瑾珠额角冷汗涔涔,这一群大老爷们儿的,成日里不务正业,还真是让她长了见识。

不是所有富家子弟都像江玉青,整日为社稷奔波,挑起族人的大梁。

“闻公子,您赠予铺子,小女无以为报,备上薄礼,以示感激。”宋瑾珠给了秋荷一记眼神,秋荷将衣料转交于丞相府的侍女。

宋瑾珠福身,“ 各位爷尽兴,小女告辞。”

“别啊!”闻谡急忙拉住她,带到赌桌旁,自然而然将她压坐在腿上,“你开,快开!”

男子的气息围绕着宋瑾珠,她面红耳赤,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为好。

就是和江玉青成亲,也未曾有过的亲密距离。

“开呀!”闻谡等不及,大掌覆盖在她手背,手把手地掀开了骰子桶。

“嚯!大,三中二,这运气,天降福星呐!”

画舫里沸腾起来,闻谡兴奋地捏了捏宋瑾珠的脸,“这般招财,可真教人稀罕。”

“闻公子......”

宋瑾珠惊惶,正欲躲,画舫的珠帘由男子修长的手拨开,他眸子里似化不开的墨,看着这一幕,脸色堪比陈年锅底。

他是和朝廷同僚来此谈事,不等他开口,身旁多嘴的人惊呼,“这不是侯夫人么?小侯爷......这......”

江玉青当是没见着般,铁着脸途径赌桌,往画舫的雅间去。

宋瑾珠望着江玉青冷煞的背影,原本还局促不安,这会儿倒是松弛泰然了。

她不急着起身,还坐在闻谡腿上,“闻公子,还玩吗?”

“当然!美人作陪,闻某人求之不得!”

闻谡有意无意地拔高声调,隔着雅间,还能听得清清楚楚。

“小侯爷,闻公子这是打您的脸啊!不成体统!”

同僚为江玉青愤愤不平,反观江玉青,他周身凌然,冷淡道,“我跟宋家女和离,她想跟谁在一起,跟谁在一起,与我无干。”

雅间内一阵唏嘘,倒不知,外头传言侯爷与兄长遗孀有染是真,还是侯夫人与闻公子暗通款曲是真。

从晌午到黄昏,宋瑾珠帮闻谡赢了不少,其他人意兴阑珊地请辞而去,转眼赌桌上,赌客所剩无几。

“我能走了吗?”宋瑾珠发问,手里盘着两颗骰子。

她从小到大第一次玩,虽然有些怄气的成分,但不得不说,还蛮有意思的。

“走吧。”闻谡敞开双臂,“这下,宋小姐与闻某人,可就是两不相欠了。”

闻谡轻浮不假,但收放自如,懂得适可而止。

宋瑾珠再次谢过闻谡,走出画舫,突然一道大力,将她拖到岸边柳树后。

江玉青黑沉沉的脸,牙关紧咬,把她抵在树干和胸膛之间,眼里似乎能喷出火来,“你要作践自己到什么时候?”

宋瑾珠后背撞了下树干,五脏六腑震颤。

残日余晖中,男子紧绷的俊脸,犹如罗刹般阴翳。

他到底在生哪门子气?

第十二章:

宋瑾珠觉得可笑,也确实笑出了声,花枝乱坠地嘲弄道,“小侯爷,我如今清白之身,想跟谁好跟谁好,闻公子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不嫌我嫁过人,我还有什么好挑的,怎么算作践自己呢?”

她言笑晏晏,一字一句,却如长枪捅在江玉青心房,“你是真倾慕于他,还是为了气我?”

他不相信,宋瑾珠会爱上闻谡那种人。

他也不相信,他在外的两年来,不间断与他来往信笺的宋瑾珠,心不在他这里。

宋瑾珠不置是否,“闻公子没什么不好的,倒是小侯爷,能别再纠缠于我么?”

纠缠?

在她眼里,自己就这么讨人嫌?

江玉青心头梗着一根刺,几近咬碎牙根,“宋瑾珠,你别后悔就成!”

“后悔,怎么不后悔?”宋瑾珠迎着他冰刃的眸光,秋风染红了她鼻尖,“我后悔嫁给你。”

江玉青呼吸骤停,他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子,她冷寂的眼里,完全没有他的影子。

“好。”

骄傲如他,不负南昭国第一骁勇之名。

可在宋瑾珠跟前,尊严被她踩得粉碎。

无力地垂下手,江玉青抽身离开,“我不会再纠缠你了,放心。”

宋瑾珠紧绷的神经瞬息松开,周身的骨头,好似要散架般。

她贴着树干,茫然地望着湖面上水波映皎月。

成亲两年,江玉青见她的日子屈指可数,可在他不知道的年年岁岁里,宋瑾珠却陪他走过了整整五十年。

“小姐。”秋荷提着灯杵在岸边,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终是汇成一句,“咱们回吧,明日奴婢就去找回往昔的绣娘,按照小姐的图纸,将铺子翻新。”

宋瑾珠看过去,笑。

熬过半生爱情的苦,谁愿再入情网。

开业之事紧锣密鼓筹备起来,绣娘受过宋家的恩,都回到作坊里,东市一家‘宋家宫绣’悄然复苏。

十二月的头一天,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揭开了绣坊的匾额。

“宋老板,恭喜,恭喜!”

“你们家的绣工那是没得说,瞧瞧,我十年前买的衣裳,这彩凤双飞的图,连个线头都没有。”

不消宋瑾珠奔走相告,她重启宋家金字号的消息,早就人尽皆知了。

客人络绎不绝,宋瑾珠采取了先下订单,再出版样,最后交付成品的规矩。

如是一来,容错多,周转方面也减轻了压力。

订单不断,宋瑾珠忙得似陀螺。

如是持续了几日,绣坊来了不速之客,“弟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秦知燕比往日裹得更加严实了,华贵的织锦衣,披着胜雪的狐裘,与绣坊中忙碌的绣娘比起来,格格不入。

宋瑾珠正在绘绣图,看到闯进来的秦知燕,不悦地拧起眉心,“秦夫人,我已不是侯府的夫人,还称弟妹不合适吧?”

秦知燕热络地坐在一张绣台旁,捏起了针线,“你我同一屋檐下,常伴多日,我还记得,每月的月银,你头一个支到春草堂,还时时补贴,给我买名贵的药材......”

“别说了。”

宋瑾珠搁下笔,再看秦知燕,澄澈的眸子淬了冰,“得了便宜还卖乖,做白眼狼心安理得,说起来是很光彩的事么?”

两年算什么,半生,她都对秦知燕亲如姊妹!

第十三章:

“弟妹,你就不能同我好生相处么?我是真心想帮你......”

“你想呆着就呆着吧,随你。”宋瑾珠焦头烂额,懒得废话。

她握起笔,心无旁骛地画成了暗香疏影图,捧起了丝线和绸子。

绣娘绣的是客人所需,而她绣的则是样品,摆在绣坊里,供人挑选。

宋瑾珠自小就喜欢绣东西,一针一线,错针,平针,丝线交织中,内心就分外平静。

大约是遗传了母亲的巧手,甭管多繁复的花样,她一学就会,信手拈来。

宋瑾珠极其专注,半个时辰后,绸面是已落成了绣图。

轻纱帐,梅花枝,枝头下人影成双,意境满满,犹如水墨画般。

秦知燕不知何时伫立她身侧,赞叹道,“弟妹绣得真好看。”

说罢,她攥着自己手中的团扇,自行残秽,“我这东西,拿不出手,帮忙有些自不量力了。”

宋瑾珠缄默不语。

秦知燕又道,“弟妹可否将此绣品送给我?”

宋瑾珠不胜其烦,“送你,你以后可不可以别来了。”

除了乱她的心,惹她不快,秦知燕还有什么用处?

秦知燕脸色白了几分,自讨没趣道,“那我不要了。”

既然说出口,怎能让她空手而归,宋瑾珠拉过她的手,强行将绣图缝制的荷包塞进她手里,“秋荷,送客!”

秦知燕送走了,耳根子清静。

宋瑾珠隔日到铺子,铺子外排满了人。

她一眼看到,着黑蓝色锦衣的男子,他挺拔如松,五官深刻如鬼斧神工的雕塑,很难让人忽略。

宋瑾珠只一眼,心跳偷偷悸动,但被她很好的压下。

“小侯爷不是说,不会再纠缠了么?”她从江玉青身边走过,冷冷淡淡地开口,却没有多余的眼神分给他。

“想多了,定一件衣裳罢了。”江玉青臭着脸,身旁的小厮带来了成衣。

宋瑾珠脚步一滞,“侯府赏的御绣,莫非不够?”

江玉青捏起一枚暗香疏影的荷包,“我喜欢这个样式。”

宋瑾珠瞳孔缩紧,那是昨日她‘送’给秦知燕的。

她当秦知燕是真喜欢呢?

原来不过借花献佛罢了。

宋瑾珠气息乱了又乱,昙花一现的惊愕之后,露出了笑容,“来者不拒,自有绣娘为小侯爷绣制。”

她转过身,男子沉着声道,“难道,我连掌柜的亲自操刀的资格都没有?”

来定绣款的客人,早已是兴味正浓地围观二人。

江玉青手心泛着湿潮的细汗,他也不想如此丢人现眼,可偏偏......他无法忍受没有宋瑾珠的家。

每每梦中转醒,似乎总能看到她身姿,仿若惊鸿照影来。

宋瑾珠还未回绝,忽而被另一男子勾住了肩膀,他悠悠地调侃,“宋老板被闻某人包场了,小侯爷恐怕是没这个福分的。”

第十四章:

闻谡的出现,让本就荒诞的场面犹如烈火烹油。

看客一个个门哄堂大笑,江玉青的脸透出了血色,闻谡搭着宋瑾珠的肩膀往铺子里走,“宋姑娘且擦亮眼,好男儿多的是,我闻某人不才,准比他好得多。”

宋瑾珠浑身刺挠,她抖了抖,抖开了闻谡的手,“抱歉闻公子,我还有事要忙。”

她是从闻谡手中拿回了地契,但上次她给足了闻谡面子,且那些衣料也价值不凡。

既是两清,何须拉拉扯扯。

而今,她一心只愿将宋家的宫绣发扬光大,继承父亲的衣钵。

闻谡始料未及,胳膊僵在半空,怀里空空。

江玉青暗自松快,与闻谡对视一眼,无形中,似有电光火石迸发。

闻谡脸皮厚,这点小挫折不足挂齿。

他径自走进店门,“宋老板,你这样,让我很难下手啊。”

宋瑾珠可不认为闻谡会看上自个人,不过是闲来消遣,惯是风流。

她站在柜台里翻看账目,拨弄着算盘珠子清脆响,“怎么说闻公子也帮了我大忙,这宋家绣坊,你何时来都是客,想绣什么,我来,分文不取。”

闻谡喜上眉梢,“真的?”

宋瑾珠抬头,笑意绽开,唇红齿白,宛如出水芙蓉。

“还是别了。”闻谡看她拨弄算盘的手指,布满了丝线的勒痕,深处见血,令他怪心疼的,“听说宫中绣娘一年不如一年好,宋老板不如接下宫中的买卖,绣的不多,银子不少。”

宋瑾珠核对当日账目后,又捧起近来客人的绣样名册,心不在焉道,“哪有那么容易,宫中的活儿,那是百家争鸣,我算什么?”

蜀绣,苏绣,徽绣......

无论是哪一脉拔尖的主,谁不是名满天下之辈?

饶是当年父亲执掌家业时,也未能达到登峰造极的高度。

“宋老板就是太谦虚。”他侧靠着柜台,问着店外的客人,“你们说,宋老板的绣品怎样!”

“好!”

大家伙儿倒是很捧场,齐刷刷的一声‘好’,引得宋瑾珠‘噗嗤’笑出声。

她眸如新月看去,不见那道萧飒身影,不晓得江玉青什么时候离开的。

莫不是来炫耀心上人给的荷包。

宋瑾珠眸中喜色渐渐冷却,闻谡风趣的话断断续续,宋瑾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闻谡兴致缺缺,半个时辰后也走了。

天擦黑,秋荷火急火燎地跑来,“小姐!小姐!朝廷发皇榜了!”

皇榜被秋荷卷起来,郑重地放在她面前,“年关将至,太后娘娘向天下甑绣!”

宋瑾珠看那明皇的纸张,在自己眼巴前展开,盖着玉玺的八宝印,登时傻眼了。

今日闻公子方说起,这么快就送来了契机?

“皇榜上写了,要端庄,凤仪天下,别出心什么......”

秋荷这丫头识字不多,宋瑾珠接过话头,“别出心裁。”

“小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上次广天下甄选,还是三十年前!”

秋荷比她还雀跃,宋瑾珠却沉默寡言。

闻公子这般,她又欠下个人情债。

第十五章:

不过,只是甄选,花落谁家未可知。

宋瑾珠带着皇榜回工坊,绣娘们正欲归家,收拾着各自的物件。

“姐姐们,瑾珠有一事相求。”

她站在门口,诚挚地鞠了一躬,看向工坊里的七位绣娘,眼睫湿润,“我宋家一脉自我这里断了家业,我此生唯一夙愿,就是将宫绣传至五湖四海。此番宫廷甄绣,若能当选,我宋瑾珠起誓,余生往后宋家与诸位,一荣俱荣!”

空口无凭,宋瑾珠当即让秋荷准备笔墨纸砚。

白字黑字,分发放权。

绣娘一辈子都跟针线打交道,拿的都是计件银子。

拿宋家的营收,收下这凭证,哪敢啊?

她们纷纷推辞,“使不得的,宋掌柜,我们就是做粗活的,拿太多,都睡不踏实。”

“是啊,瑾珠妹子,我们跟你一起做绣工,养活家里头,心满意足了。”

她们老实巴交的,宋瑾珠很是欣慰,这些跟随父亲多年的人,为宋家添砖加瓦付出颇多,分些营收也是应该的。

宋瑾珠看了一圈,将年纪最小的紫苏叫到身旁来,“这凭证你拿着,你家孩子尚幼,得好好栽培,伯母瘫痪在榻,也需要照料。”

“这......”

紫苏环顾一圈,宋瑾珠握着她粗糙的手重了些,“谁跟银子过不去,收下。”

交情归交情,但人活着,并非有情饮水饱,

攻破紫苏这个关口,其他人也跟着领了凭证,宋瑾珠心里大石头落下,“接下来的几日,我负责绘图,秋荷去买丝线,等着诸位姐姐妙手生花。”

父亲教导她,舍得,舍得,先舍才有得。

往后几天,刮风下雨不歇。

宋瑾珠将自己关在四合院里,翻史书,看图稿,描线图,一幅仙鹤落松柏的图反反复复修改,终于落成。

松树和白鹤都象征长寿,再以万字纹绣福字突显整件凤袍的华贵。

用以金乌缎为衣料,绣图用驼绒丝,能在黑色之上彰显松与鹤的鲜活,且金乌缎在阳光下隐隐泛七彩之色,光是想想,宋瑾珠都信心十足。

“宋小姐,放心交给我们。”

绣坊的姐姐们干劲十足,宋瑾珠分外踏实,到前院沐浴就寝。

她睡得很安稳,却被秋荷的惊叫声吵醒,“小姐!小姐,走水了!绣坊走水了!”

宋瑾珠一个鲤鱼打挺坐起,就嗅到了刺鼻的烟味。

“秋荷......”

宋瑾珠赤着双脚,跑出东厢房,一推开门,一股子劲风吹得她险些站不稳,而在这狂风下,四合院后方的绣坊烈火熊熊,黑烟升腾。

“打水,灭火!”

宋瑾珠慌了神,冲着绣坊里喊,“姐姐们,都出来!什么都可以丢掉,安危重要!

绣坊里逃出来的绣娘们东倒西歪,呛得直咳嗽,宋瑾珠纤瘦的胳膊提着水桶,一股脑冲向前去,炽热的火焰,隔着几尺就烫得她脸生疼。

“小姐,你当心啊!”秋荷紧随其后,其他绣娘缓过神,也加入灭火行动中。

一桶又一桶的井水浇下去,可算是将火势直在西厢的墙根。

然而,绣作工坊烧成了空架子。

“完了,都完了......”紫苏耷拉着眼,看着全是焦炭的绣坊,带着哭腔说道,“咱们的材料,都没了......”

第十六章:

那些料子用来参加甑绣,几乎都是珍贵之物。

特别是驼绒丝,秋荷跑遍了京城,才买到那么一撮。

每个人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宋瑾珠拍了拍紫苏的肩,以示安慰,从怀里掏出了拓印的另一份图纸,“还好我留做纪念,模子没烧着。”

绣娘回头看去,纸张上赫然是凤袍的款式,白鹤伴松柏,正是他们要参与甄绣的那一幅。

大家破涕为笑,紫苏吹起了鼻涕泡,“可是我们只有图!”

“没关系的,时间还来得及。”宋瑾珠心态奇好,“今晚我请客,让醉仙居送上等的酒菜来。”

秋荷自告奋勇跑腿,宋瑾珠才注意到,街坊邻居发现了火情,都在外探头探脑。

宋瑾珠将房门闭上,拉着几个老姐姐围坐在石桌旁,看着还在冒烟的绣坊,柔声问道,“姐姐们,绣坊是怎么起了火?”

屋里虽然堆积的衣料多,但绣坊很是宽敞,且烛火都用了烛台及灯罩,哪怕是不当心倒下,也不至于在无人发觉的情况下,势头如野火燎原般迅速。

绣娘面面相觑,皆是茫然。

“我在绣字,你们呢?”

“裁线。”

“描金。”

“我跟吴婶子聊了几句闲话。”

她们都各有事做,唯独没人在意过,火势是如何蔓延的。

“有人纵火。”宋瑾珠面色凝重,通过目前的状况来看,是这样不会错。

为了确定自己的猜想,宋瑾珠跑到绣坊,在残垣断壁中翻找,双手黢黑,捡起一块黑炭回到石桌前。

“还有半截没烧毁,你们闻闻。”

她将木炭凑近各位绣娘鼻尖,这时紫苏豁然开朗,“这是酥油味!”

酥油是用来点灯的,一点就着,若是酥油泼干柴,必是一发不可收拾。

“到底是谁啊?”

寒冬的夜里,宋家院子里余温未消,但她们却后背发凉。

若不是秋荷每日值夜,兴许她们这里的几个人,都会随着绣坊烧成灰烬。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如同重锤敲在心房,吓得大家一激灵。

秋荷才刚出去,没这么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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