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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 1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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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见惯了别人的讥讽,稳了稳心神后,从容不迫地进了屋子。

「孙媳请老太太安。」

听我自称孙媳,上官明珠立即明白我是谁,看清了我的面容后,表情的变换十分精彩。

最终不甘地明知故问:

「你就是虞昭云?」

我微微颔首,目光瞥见上官明珠从我铺子里带走的翡翠手镯正放在老太太的案几上。

「今天叫你来是有事商榷,这位是明珠郡主,三公主的独女,当今圣上的亲外甥女,和屿哥儿有着一同长大的情分。」

老太太对我的态度依旧趾高气昂,不像有事商量,倒像施号发令。

「你过门一年有余,至今仍无子嗣,而屿哥儿和明珠郡主情投意合,所以我老太太打算做回主,成全了他们这对有情人。」

看来上官明珠是厌倦了自己的马奴丈夫,转头想和陆淮屿再续前缘。

我了然,唇角一弯,问:

「祖母的意思,是想让明珠郡主做妾?」

上官明珠宛若受到奇耻大辱,厉声:

「我爹爹是武国公,母亲是圣上的胞妹,能嫁进你们陆府已是天大的恩赐,岂能做妾?」

老太太也急忙维护:

「明珠郡主出身高贵,当然是以正妻身份嫁进来,且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地从正门嫁进府!」

「至于你……你母家只是个三品官,本就配不上屿哥儿,但我们陆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主,到时我会让屿哥儿赏你做个贵妾。若你听话,好好侍奉屿哥儿和郡主,尽全一个妾的本分,那陆家还有你一席之地。」

我垂眉敛目,但语气不卑不亢:

「孙媳家世寻常,但也是三媒六聘被夫君风光迎进门的,不是什么可以发卖的狗儿猫儿。若祖母想贬妻为妾,给明珠郡主腾位置,只怕难免他人唾弃,连带着郡主也要遭受非议。」

「你……」

见我不是个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老太太气火攻心。

适逢有嬷嬷进来禀报,不知同她耳语了些什么,她听完后更加怒火中烧,直接将一旁的茶盏毫不留情地砸向我。

11

我的额角被砸破,渗出鲜血。

显然上官明珠也被吓到,问:

「发生了何事?」

嬷嬷一五一十地说:

「二少爷早前在酒楼里吃酒,和那酒楼掌柜的女儿红绡姑娘颇为交好。二少奶奶介怀此事已久,这次趁二少爷不在,带了府中一帮家仆,将红绡姑娘打得浑身是伤。谁料那红绡也不是个好惹的主,直接把我们陆家告到了府衙。」

虞昭月惹的祸,冲我发什么脾气?

嬷嬷似是感应到我的不平,补充:

「老奴听说……听说红绡姑娘和大少奶奶您有几分相像,所以二少奶奶才如此冲动。」

着实是家丑一桩。

上官明珠的眼里浮现嘲弄和得意。

老太太气急地捂住胸口,目光凶狠道:

「我早看你是个扫把星,狐媚子!自你嫁进来不知惹出多少事端,眼下还害得安哥儿缠上官司!」

「等屿哥儿从抚州回来,我定叫他休了你,你休想再赖在我们陆家!」

上官明珠递上一杯茶,劝:

「老太太,别生气了,仔细身子。不过是个小小的商贾之女,还能翻了天不成,我有一个办法可以遮掩此事。」

上官明珠说出办法前,示意老太太将我赶出去。

自这以后,两人的关系愈发紧密,几乎每隔两天上官明珠就要过来陪着用饭,和府中的少奶奶无异。

当陆淮屿回来时,她们正喝茶聊天,我和虞昭月则各立两侧。

因为上官明珠的缘故,老太太第一次对陆淮屿看顺了眼,连忙招呼他近前,假模假样地对他嘘寒问暖半句。

他的视线先是投向我,接着被一声娇俏的「淮屿哥哥」吸引。

上官明珠的存在,让他明显地惊愕了一刻。

她似乎很享受他眼里的不可置信,绽开了一个明艳的笑容。

「乖孙,你小时候不是经常吵着要娶明珠郡主做媳妇儿嘛,十六岁那年,你听说明珠郡主即将议亲,还哭着求你爹去国公府给你说亲呢。」

陆淮屿并没有急着否认。

我静默不语,如鲠在喉。

「明珠郡主年轻时所托非人,但万幸及时醒悟,现已是孤身一人。」

「祖母知道你喜欢郡主多年,祖母对郡主也很是喜欢,所以想自作主张让你们再续前缘,你看如何?」

不仅是陆淮屿,连身为局外人的陆淮安和虞昭月都一惊。

12

「祖母,孙儿已经有了阿云。」

没有丝毫犹豫,陆淮屿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上官明珠眼里的期待在一瞬间熄灭,笑意也渐渐沉了下去。

老太太不依不饶:

「当初娶虞昭云不过是你爹的意思,并非你的本意。现在祖母给你撑腰,饶你爹也不敢拿你怎样。若你担心休妻会引来虞家不满,祖母也替你料理了,定叫她们虞家翻不出半个屁来。你不必有任何后顾之忧,只需和郡主好好过日子。」

气氛犹如一根紧绷的弦,寂静无声里,所有人都在等陆淮屿的回答。

「我只要阿云。」

他的语调平淡,但目光坚定。

上官明珠一言不发,旋即怒而离席。

陆淮屿也不再多做停留,要带着我离开屋子,临走前冷冷道:

「孙儿会请示父亲,以后和阿云分府别住,就不叨扰祖母您了。」

我们走了不过几步,身后传来老太太恨铁不成钢的声音:

「虞昭云这个贱妇到底有什么好?只要你娶了郡主,她承诺会给你和淮安高官厚禄,往后的路是富贵无双啊!」

陆淮屿置若罔闻。

老太太见他不为所动,又使出自己的老招数:一哭二闹三上吊。

她威胁:

「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你弟弟着想,若你今日还是不肯答应,那我就一头撞死在墙上,让你一辈子都别想和虞昭云好过了去!」

陆淮屿停驻了。

「夫君……」

一时间,我的思绪万千,不知该如何破局。

他抬眸,目光落在了我未痊愈的伤口,这道伤口像是刺痛了他,也让他认定了离开的想法。

就在我们快要踏过门槛时,背后传来「砰——」的响声。

紧接着是陆淮安慌乱的呼喊:

「奶奶!」

13

老太太没死成,但卧床不起。

陆淮屿始终不愿低头,我只能去给公爹赔罪。

因为西边的战事,公爹忙得焦头烂额,如今下朝回府还要处理断不清的家务,已然疲惫不堪。

他卸下官帽,无奈道:

「不怪你,怪我,怪我明知自己的生母浅薄无知,却任由其肆意妄为,才导致走到今天这一步。」

跳跃的烛光下,公爹独自望着墙面上林姨的画像,身影落寞。

……

我和陆淮屿挑了一处宅子,很快搬离了陆府。

这日,两人吃过晚饭,忽见陆家灯火通明,正好奇怎么回事,有老仆跌跌撞撞跑过来,大喊:

「大少爷大少奶奶,不好啦,出事啦!」

陆淮屿扶稳老仆,问:「出了什么事?」

老仆顾不上满头大汗,着急地说:

「武国公府的小公爷带了好多侍卫来,说老爷和二少爷滥用权柄欺压民女以及涉及结党营私,参与军中粮草贪墨一案,现已请了皇上的旨意,要依律革职查办,老太太听了这个消息,当场一口气没提上来,过身了。」

「怎么会这样?」

我质问。

「大少爷大少奶奶,现在府里乱成一锅粥,二少奶奶也遭受不了打击昏死过去,求你们做主,回去看看吧!」

我和陆淮屿赶到时,上官明瑞的轿子恰巧停在我们前头。

隔着一层薄纱似的轿帘,里面传来低笑,语气轻佻:

「这就是你的娘子,生得如此漂亮,难怪不舍得放手。」

他隐没在光影的暗处,辨不清容貌,像只蛰伏的毒蛛。

陆淮屿阴沉着脸,极力收敛怒意后,说:

「是你在陷害陆家,为什么?」

那端的低笑渐渐放肆,演变成无所顾忌的大笑。

「因为你让我唯一的妹妹不高兴了,就这么简单。」

听到这,陆淮屿再也无法掩藏滔天的恨意,他本能地想冲上前,却被上官明瑞的手下拦住。

「你的妹妹是你的掌上明珠,我的家人就命如草芥是吗?!」

上官明瑞轻哼一声:

「陆淮屿,明珠不是没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反伤了她的心,所以是你害了你的家人,不是我。」

「念在我们一同长大,我给你五日时间。若五日内哄不好我的妹妹,我可不担保陆大人会不会一时想不开,在狱中畏罪自戕什么的。」

他的轿子重新出发,与我擦肩而过时,又再度停下。

窗口里探出一把玉骨扇轻拨开帘子,顺着扇柄,隐约可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冷白的皮肤在阴影中很是扎眼。

「小娘子,有天不想跟着你夫君了,尽管来我的国公府。」

14

陆宅即将被查抄,我遣散了府里的下人,把虞昭月安置在了自己的住处,接着和陆淮屿马不停蹄地准备好了老太太的丧礼。

因为获罪一事,前来吊唁的宾客寥寥无几,理应大办的丧事也简单收场。

经过一番调养,昏迷的虞昭月醒了。

我亲自给她喂药,汤匙递到嘴边,她却躲开了,眼眶里蓄着泪水,问:

「是不是老太太没了?」

我身上的一袭缟素仍未换下,她应是据此猜出老太太过世的消息。

「是。」

「公爹和淮安呢?」

「关在牢狱里等着发落。」

她终于经受不住,哭了出来。

我再次把汤药递过去,劝:

「现在不是过度伤心的时候,你应该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她的泪悬在眼眶,讶异地说:「孩子?」

「大夫诊断你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胎未坐稳之前,不可伤了身子。」

她有了指望,赶紧起身将药悉数喝完,喝完药,人也找回了点精神,慢慢地说:

「公爹落狱之事,一定和上官明珠脱不了干系,我打听过,当初是她指使老太太以公爹的名义四处打点关系,使得红绡求告无门,把这桩事给压了下来。」

提到红绡,气氛有些微妙。

她见机解释:

「你别自作多情,我打红绡才不是因为你,是那个贱人居然敢拿着陆淮安的贴身玉佩招摇过市。她那个爹还到处给人炫耀,说陆淮安已经许了他女儿平妻之位,不日就要嫁进陆府当二少奶奶。我咽不下这口气,才打了她们一顿。」

我默默听完,取来一碟子果脯,问她:

「阳林的杏脯,尝尝?」

如果我没记错,这应该是虞昭月幼时喜欢吃的零嘴。

她看着果脯,表情透着些许不自然,扭扭捏捏地说:「你不恨我吗?之前的事……」

「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说到底,我要恨的根本不是她,也不是张氏,而是我的生父虞怀安。

是他忘恩负义,是他宠妻灭妾,是他对我的苦难袖手旁观。

一切皆是由他而起。

而我也注定一辈子不会原谅。

我垂下眼帘,暂时地将那份恨意按捺下去,缓缓道:

「再说哪有功夫谈什么恨不恨的,眼下家里出了事,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最重要的是要想法子救出公爹和陆淮安。」

她看着我,洞悉一切地说:

「看你气定神闲,莫非是有了法子?」

「有是有了,就是不知道他老人家肯不肯帮这个忙。」

15

上官明瑞给的五日期限已到,这日的朝廷不太平。

运往西边的粮草有大半是霉变和掺了砂砾的以次充好之物,而我朝这些年来灾祸频发,持久的干旱导致西边多地颗粒无收,百姓尚且饥不果腹,实在无法一时间从近处筹出足够的口粮。

偏偏敌军来势汹汹,若不能及时运送粮草,怕是城池失守,国家要沦落到割地谈判的地步。

「想好了吗?本郡主没那么多耐心陪你们玩,一炷香时间内得不到答复,我就让哥哥向舅舅进言,直接杀了陆之平和陆淮安。到时,你和陆淮屿之间就隔着三条人命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不能继续厚着脸皮恩恩爱爱。」

上官明珠高高在上地坐在轿子里,神情倨傲。

我的头顶,则是一轮悬空的烈日。

忽然,有马蹄踏踏,是宫内的黑甲骑兵,他一路沿途大喊着:

「王太师出使夜隋,换回四万担粮草,西边有救了!西边有救了!」

百姓无不欢庆。

上官明珠秀眉微蹙,喃喃道:「王太师……」

王太师是历经两朝仍立于不败之地的重臣,何等手眼通天的人物,连当今圣上都要对其礼让三分,更何况是那些王公贵族。

我嫣然一笑:

「郡主,我忘了告诉你,我的母亲姓王。」

「你能仗着你母家的势遮天蔽日,我自然也要借着我母家的势拨云见日。」

又过半月,宫内传出旨意,说已经彻查贪墨一案,还了公爹和陆淮安的清白。

可红绡的案子确有其事,公爹自认为是他的一味纵容导致家风不正,打算辞官谢罪。

圣上思虑再三,贬他去了西边为民解决干旱,算是将功抵过。

一切似乎都归于平静。

日渐西斜,我坐在门前,等着远行的陆淮屿回来。

有人披着余晖渐渐靠近。

我定睛一看,却不是我的夫君陆淮屿,而是王太师。

不,准确来说,是我那素未谋面的外祖父。

16

数月前,为了进货,翠巧去了西边一趟。

她偶然提起大旱之事,说朝廷给的赈灾粮分到平民碗中,不过只剩下一层米汤,有不少人甚至抢不到这口米汤,被活活饿死。

奇怪的是,仅一夜之间,市面上忽然来了一大批粮食,但价格奇高,已被哄抬至和黄金无异。

平头百姓仍是无力承担。

同是穷苦人家出身,不忍见饿殍遍地的翠巧问我有没有法子能救救他们。

不同于连年干旱的我朝,与西边一水相隔的夜隋国仿佛得到了天神庇佑般雨水丰沛,如果想要拯救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夜隋国购买粮食。

而我们祖上曾与夜隋国交恶,两国没有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已是万幸,怎么可能再通商互助。

但敌军的进攻让一切有了转机。

唇寒齿亡,如果敌军吞并了我们的西边,兵力壮大的他们也许会把一下次的进攻目标转移到相邻的夜隋国领土。

唯有三方制衡,才能相互牵引,相互掣肘。

然而,想要说服夜隋国国王借粮并非易事。

我现在的身份在外人眼中不过一介女流,人微言轻,想要踏出后院这方寸之地尚举步维艰,更何况是涉政。

无奈下,我只能写信给太师府,请求外祖父的襄助。

恰逢外祖父也正有出使夜隋的打算,他连夜进宫上奏皇帝,得到了首肯。

临行前,我让陆淮屿带着一批玉石,护送他一同前去夜隋。

我早前曾打探过,夜隋国国王极为喜爱玉石之物,所以精挑细选了一批好货,以此来加重游说成功的砝码。

陆淮屿跑坏了三匹马,连夜兼程踏进了夜隋国的领地。

不出所料,深感唇寒齿亡危机的国王很快答应了借粮,解救了因断粮而被围困的我方士兵。

回朝后的外祖父又暗中收到皇上的圣旨,派他彻查这次的军粮贪污案件。

我和外祖父虽从未见过面,但一直保有书信往来。

当他在信中透露圣上也觉出此案背后仍有更深的隐情时,我将自己搜罗到的证据给了出去。

根据翠巧的话,我私下调查过在西边市面上突然流通的大批粮食,其数量刚好与缺失的军粮吻合。

贩卖高价粮食的背后操控者与上官明瑞的一名旧部往来密切。

可令人不寒而栗的是,贩卖所获的巨额银钱并未入了国公府的账下,而是流往了不少高官厚禄者的口袋。

倒卖粮草,贿赂官员,结党营私。

真正该死的是上官明瑞。

他亦知此事兹事体大,无法滴水不漏,所以让公爹做了替罪羊。

既可摆布陆淮屿,又能祸水东引,着实是一箭双雕的妙计。

17

幸好我并非身后无人,多亏了外祖父不计前嫌的帮忙,才有反击的余地。

我连忙起身迎接,笑意盈盈道:

「孙儿未曾得空去拜见您,您怎么反倒先来瞧我了?」

外祖父的鬓边生了许多华发,这位叱咤了两朝风云的老人和我想象中的一般肃穆庄严,不苟言笑。

唯有望向我时,眼里含了些恻隐的情绪。

他说:

「你生了一双,和你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天真地笑了笑:

「外祖父,我的骨血皆由母亲所赐,一脉相传,如何能不像她?」

他很是欣慰,道:

「你母亲未能有个像样的夫君,但庆幸有了个争气的女儿,不愧是我们王家的血脉。」

我又问他:

「皇上真的会处罚上官明瑞吗?」

上官明瑞犯下的罪过肯定不止这一桩,但他毕竟是皇亲贵胄,只要三公主跑到太后那边挤两滴眼泪,还不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像无事发生一样。

外祖父面色凝重:

「他再也翻不了身了,这事远不止贿赂重臣那么简单。这次带兵的是宁大将军,宁大将军手握重兵但为人忠直,从不肯与上官明瑞同伍,上官明瑞记恨他已久,三番四次想夺走他手中的军权。」

「您的意思,是上官明瑞想活活困死宁大将军,好扶持自己的人上位?」

「不错,宁大将军背后的不仅是军权,也是皇权,上官明瑞竟敢以丢失国土的代价来到达自己弄权朝堂的目的,此举无疑是挑衅皇威,自寻死路。太子觊觎皇权而犯上尚能除之,何况他不过是个公主的儿子,若陛下再坐视不理,恐这天下都要改姓上官。」

上官明瑞为非作歹久了,难免会妄自尊大。

端起饭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

他还真当自己是他舅舅的亲儿子了。

到了要回府的时辰,外祖父叮嘱我:

「改日带你那个夫君来太师府坐坐,我和你外祖母都老了,有时也孤单得很。你可千万别学你那没心肝的娘,到死都不肯给我们服个软。」

我俏皮地回他:

「知道了,您老可千万要长命百岁,到时有曾外孙了,我还得找您和外祖母讨红封呢,您记得给我备个大的!」

18

陆淮安在牢狱里被关了些日子,人瘦削了点,也长进了点,吵着要跟他爹一起前往西边治理干旱。

公爹正愁没个替他跑腿的,欣然接受了陆淮安的提议。

一家子人好不容易凑到一起吃了个团圆饭,饭后,虞昭月给公爹敬了杯茶,平静道:

「爹爹,今日哥哥嫂嫂都在,三位长辈也算给我做个见证,我想与安哥儿和离。」

陆淮安惊得落了手中的杯盏,慌忙道:「你说什么?」

虞昭月异常的镇定。

这些天来,我忙着和外祖父救人,是她独自替我料理府中,似乎在这场风波中也成熟了不少。

「当初我和母亲用计,让你虽救了落水的我,但也有愧于我,你出于保全我的名声不得已娶了我。这些天我想通了,红绡是个好姑娘,除了骄纵点,挑不出其他毛病了,和你很配。」

自从一年多前我揭穿虞昭月是因陆淮安的嫡子身份才嫁给他后,陆淮安对虞昭月的态度便大有转变。

整日吃酒寻乐,夜不归宿。

虞昭月理亏,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成想,她的置之不理导致陆淮安愈发变本加厉,终于闹出了红绡的事。

「我和红绡是清白的!」

陆淮屿急忙解释:

「既然娶了你,我就打算和你好好过日子,我陆淮安不是那种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孬种。当得知你嫁给我是另有所图时,我承认自己是在过于生气,才会做出那些荒唐事,可后面你非但不介意,还对我慢慢冷淡了,我越想越不服气,所以找到了红绡……但是昭月,我从未想过与你和离,你看,你给我缝的荷包,我一直都戴着呢。」

这荷包是两人定亲时,虞昭月亲手做给陆淮安的信物。

虞昭月从小练习女红,小小的荷包被她绣得十分精致。

我看热闹不嫌事大,拱火:

「那你的贴身玉佩怎么会在红绡那里,还有她爹说你要娶人家做平妻呢。」

「贴身玉佩是我醉酒后落下的,至于什么平妻,根本是无稽之谈,我从未说过要娶红绡!」

他的视线再度投向虞昭月时,原本的激动化作委屈:

「我已经知错,倘若你是厌烦了我才想和离,那……我绝不强求。」

我揶揄:

「她怎么会厌烦你,你和爹爹入狱后她天天晚上躲被子里偷偷抹眼泪呢,还有那些托人送进狱里的点心衣服,哪一件不是她费心思准备的。」

误会解开,虞昭月和陆淮安总算和好如初,只是可怜了那位红绡姑娘,到底挨了一顿打。

兴许他们俩也觉得过意不去,上门给人家姑娘道歉,赔了足足五百两,还给她介绍了个好郎君,这才作罢。

而陆淮安知道自己要做爹爹时,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发誓要在西边立出一番事业,光耀门楣。

19

自公爹和陆淮安去了西边,家里只剩下我们三人相互扶持。

虞昭月腹中胎儿月份不大,身子依旧灵活。

既然成为了真正的一家人,我和陆淮屿不打算再继续隐瞒我们坐拥万贯家财的事实,那些装病的伎俩自然一同和盘托出。

故而虞昭月除却打点府里的上下内务,闲时有空,会帮我做些衣裳。

我新开了家成衣铺,那些贵妇人们偏爱虞昭月的刺绣手艺,都纷纷指明要她的货。

她忙得不亦乐乎,开玩笑说:

「要是将来离了陆淮安,我指不定还能靠自己的这门技艺在京城里立足呢。」

这话倒不假。

我的手下招了越来越多的女孩,大多都是些出生就被丢弃的孤儿,抑或被父兄强行抓去婚配的可怜孩子,也有些是受不了婆家磋磨,特地跑来投奔我的。

经过翠巧的培训和分配,她们已然能独当一面。

哪怕一辈子不靠嫁人这门营生,同样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期间有外地的商人路过这,一脸冷漠地说:

「天下可怜的女子太多,你帮了这个,也帮不了下一个。」

我淡然地告诉他:

「能帮一个是一个,在我帮过的人里,如果有谁是因为我的这一次帮忙而将善意传递下去,继续去帮另一个,那我便算功不唐捐了。」

几天后, 我和陆淮屿进完货,路过城门时, 遇到了落魄的上官明瑞和上官明珠。

他们已被皇帝贬为庶人,流放贫瘠之地, 连同他们的爹娘也遭受牵连, 一同迁出了京城。

上官明珠见到我, 还不忘啐一口, 骂道:

「贱人,你是不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

我仰起脸:「不是来看你笑话的,难道是来给你践行的?当初为了对付我而使的招数, 如今成了捅死自己的刀子,上官明珠,这种滋味不好受吧?」

她气得要扑过来打我, 却被上官明瑞拦下。

当然, 我也不会落下她的这个好哥哥, 走之前,嘲笑道:

「对了,小公爷, 将来穷得活不下去了, 尽管来找我,我给你两个铜板买烧饼吃。」

20

走出一段路,陆淮屿突然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背影渐行渐远, 慢慢地成了两个小小的黑点。

「怎么, 是觉得我说话过分了?」

他眉眼冷淡,「阿云, 如若有天你想亲手杀了谁, 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给你递刀子。」

我心底略微一颤, 复又想起什么,不满地说:

「你和上官明珠的事, 我还没找你算账,你的明珠阁, 可是取自她的名字?」

他坦然道:

「我们一起长大, 难免会生出情愫。十六岁那年, 她喜欢珠翠,我就特地为她开了这家明珠阁, 原本是想当作聘礼送给她。后来她爱上了马奴,我就抹掉了这份心思, 时间一长,我无暇顾及这家店, 就渐渐地闲置了。」

不知为何, 听他讲起那些我没有参与的过往,他之前对上官明珠的情深,竟比吃了半熟的李子还要酸涩。

然而,都已经过去了啊。

我没有必要拿着一段翻篇的故事,来折磨活在当下的我和陆淮屿。

迎着日头落下时的万丈霞光,我又问:

「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的目光沉沉,说话却吞吞吐吐:

「见到你的第一眼, 就喜欢……喜欢上了。」

「你呢?阿云,你是什么时候对我动心的?」

我无语:「不是早告诉你了吗?」

他不依不饶地追问:「哪有?」

「一定是你忘了,你再好好想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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