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自己去威海读书后就很久没有回来过了,唯一一次回家还是上次父亲去世了之后才赶回来的。
上一次回漠河只为了给牺牲的父亲吊唁,来去匆匆,没有好好地观察过,现在一看这些年漠河的变化确实很大。
一个半小时后,车稳稳地停在一家旅馆的门前。
“到了,盈盈下车吧。”蒋德海朝着坐在后座的江雪莹说道。
江雪莹点了点头,随后提着行李下车。
旅馆上亮着霓虹灯的牌匾引人注目,她不由得抬眸望去:“如家旅馆。”
蒋德海一边关上车门一边说道:“盈盈,这几天你先住在这,这离部队近。等入伍的手续办好了,你就可以去部队了。”
他顿了顿又说:“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和我说,别不好意思。”
“谢谢你,蒋叔。”江雪莹感激道。
蒋德海忽然像想起什么似得,顺口一问。
“对了,你在威海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江雪莹知道他口中‘威海的事情’就是自己和陆砚廷离婚的事情,不由得眼神黯了黯。
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故作轻松道:“都办好了,一切都很顺利。”
闻言,蒋德海轻轻拍了拍江雪莹的肩膀。
“你们结婚三年,他都没有跟你回来见你爸最后一面,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我们沈阳军区,多的是好男儿给你选。盈盈,你不要担心。”
江雪莹点了点头,眼底的疲色却没有褪去。
蒋德海见状,适时道:“盈盈,你这两天从威海赶回漠河,奔波了两天,也累了。早点去休息吧,我就先走了。”
“好,蒋叔慢走。”
随后,江雪莹便在旅馆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走进了二楼的房间。
躺在柔软的床上,江雪莹仍旧恍惚不已,她心觉这一个月来的经历就好像梦一样。
先是自己的父亲在漠河冰原上牺牲,后是自己和陆砚廷离婚。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这一个月来的每一幕都走马观花似得在自己脑海中浮现闪现。即便是一直强装冷静的她,此刻心底也汹涌着苦涩的痛意。
江雪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梦里她遇见了自己死去的父亲。
第10章
“爸爸,我好想你。”
梦境里,江父将一副孩童模样的江雪莹抱坐在肩头,宠溺地唤她:“盈盈,不要怕,爸爸永远在你身边。”
江雪莹见到许久未见的父亲,想要说些什么,可她喉头哽咽地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红着眼睛痴痴凝望着自己的父亲。
江父将江雪莹放下,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头:“盈盈,爸爸知道你是最勇敢的,不要怕,你做什么,爸爸和妈妈都会永远地在你身后,支持你。”
话音一落,随着江父露出一个释然的淡笑,这美好的幻境就像泡影一样散落成斑斓的碎片。
还没等江雪莹伸出手去抓住什么,面前父亲慈爱的脸就化作万千光点一点一滴地随之消散了。
一滴滚烫的热泪划过江雪莹苍白的脸颊,她眉头猛地蹙起,痛苦地在睡梦中呓语道。
“不要!爸爸别走!不要离开我……”
待江雪莹醒来,已经是第二天。
窗外的天色微微亮,却已经是早上八点。
她一起身,便摸到自己双颊两旁的一片潮湿。
江雪莹心底不由得发涩,轻轻叹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远在威海的陆砚廷才刚刚开车回到军区大院。
两天前,杨薇薇打来电话说她在国外交往过的前男友又来纠缠自己了,让陆砚廷去警局帮她。
可这一去就是两天,他生怕杨薇薇受到伤害,竟在她身边守了两天。
陆砚廷知道自己答应了江雪莹要在五点之前回家的,可他一看到杨薇薇那副柔弱哭泣的模样就瞬间将江雪莹的话抛之脑后了。
回想起江雪莹见自己离开时那淡漠又难掩落寞的神情,蓦地刺得他心头一痛。
从警局回来的一路上,陆砚廷都惴惴不安。
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发颤。
陆砚廷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从自己离开家开始,他心底就莫名地不宁,总觉得有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将要发生。
这股不宁和不安自从昨天他给家里的转盘式座机打去电话,却怎么也没人接听,便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忐忑不安地打开家门。
“阿盈,你在家吗?”
屋内寂静无声,见江雪莹不在家,陆砚廷悬起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原来她只是不在家,才没有接电话。
至于江雪莹去哪,陆砚廷却并不担心,他心底自信地认为江雪莹永远不会离开自己的,不管多久,她一定会回家的。
可一走进家里,出于军人的警觉,陆砚廷很快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即使家里的摆设并没有什么变化,可他还是发现了属于江雪莹的东西都不见了。
一个念头瞬间冒上心头,难道江雪莹离家出走了?
他快步走进屋子,一眼就看到了木桌上摆着三条一模一样的红色连衣裙。
陆砚廷目光一滞,猛地怔在原地。
这不是自己送给江雪莹的生日礼物,为什么会有三条一模一样的出现在这里。
他狐疑地迈着长腿走到桌前,才看到三条裙子上都放着一张纸条。
陆砚廷心底的那股不安和惶恐愈演愈烈,他指尖微颤地拿起那三张纸条。
垂眸一看,纸条上娟秀的字迹却激得他心头一窒。
只见三张纸条上分别写着:
1978年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1979年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1980年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第11章
在看清纸条上的字时,陆砚廷瞳孔猛地睁大。
他怔愣在原地,一时之间懊悔得心潮汹涌,再也握不住手中的纸条,纸条顺着他的手心徐徐滑落在地。
“这……”
陆砚廷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连着三年都送了江雪莹一模一样的生日礼物。
他也明白江雪莹将这三条裙子放在这里的原因,无疑是怪自己对她不上心。
陆砚廷回想起那天自己送给江雪莹礼物时,她那怪异的表现。
他不由得自责地垂下眸子,难怪江雪莹会离家出走。
可她去了哪里呢?
陆砚廷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底潮涌着愧悔的情绪。
他想着自己一定要把江雪莹找回来,这次是自己错了,只要江雪莹原谅自己,他们还能好好过日子。
就在这时,他忽地瞥见压在裙子底下露出的一角的离婚申请和其他几张纸条。
陆砚廷连忙将裙子掀开,将隐藏在下面的其他留言纸条和离婚申请拿了出来。
鲜红的的确良裙子被拿开的那一瞬间,离婚申请书上的‘离婚’二字,清晰而刺目地映入眼帘。
他陡然怔住了,几乎是目眦欲裂地看着字条上熟悉的字迹。
“陆砚廷,我们离婚吧,我回老家了。”
“祝你和杨薇薇幸福。这些年你送我的礼物,我都放在桌上了。”
陆砚廷猛地在掌心中收紧纸条,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连指骨都捏得泛白也没有松开。
而离婚申请上的落款人正是自己消失不见的妻子——江雪莹。
望着那端端正正签下的‘江雪莹’二字,陆砚廷心乱得一阵恍惚。
离婚?江雪莹为什么要和他离婚?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自己,要回漠河老家做什么?那她还会回来吗?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自心底冒出来。
回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江雪莹表现出来的异样,陆砚廷心底的懊悔更盛几分。
明明自己早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却仍旧没有醒悟过来,而是放任不管。
想到江雪莹剪去的长发,变得淡漠的态度,不关心自己的举动……
那些江雪莹不爱了的痕迹犹如蛛丝马迹一一浮现在陆砚廷脑海中。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愿再去想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江雪莹之间的关系就变了质。
明明从前江雪莹很爱很爱自己,她曾经地陪着自己在医院康复,曾经不辞辛苦地熬三个小时的鸡汤为自己补营养。
那时候的一只整鸡3块钱,刚入职广播站的江雪莹一个月工资不到30块钱,即便是这样她也想尽办法地为陆砚廷煲汤。
今天是鸡汤,明天是骨头汤,后天是黄豆猪蹄汤……
陆砚廷对江雪莹的付出感动不已。
结婚后,他们两的感情也越来越好。
直到一个月前,陆砚廷的初恋杨薇薇回国后找到自己。
一切都变了。
陆砚廷承认自己忘不了杨薇薇,即使她曾在自己身受重伤时,头也不回地离开自己出国。
他本来是怨怼的,怀恨的,可却在看到那张清丽娇弱的熟悉脸庞时,一切恩怨都抛之脑后了。
人终究会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扰一生。
第12章
年少时相爱过又失去的情窦让陆砚廷沉迷其中,渐渐游离在与江雪莹的婚姻中,他在两个女人之间拉扯纠缠。
一个是念念不忘的‘白月光’,一个是陪着自己油盐酱醋生活的‘白米饭’,陆砚廷心中名为‘爱’的天平很快就向杨薇薇那一方倾斜了。
江雪莹也曾哭过闹过吃醋过,却只引起了陆砚廷的不满和厌恶。
那时的他冷目看着江雪莹沉声怒道:“你别闹了行不行,真是一点都比不上薇薇。”
渐渐地,江雪莹也就不再闹了。
眼看着陆砚廷和杨薇薇越走越近,她的心也一寸寸地凉了下来。
直到半个月前,她的父亲意外离世,她才彻底死心。
那时的江雪莹想要陆砚廷陪着自己回漠河见自己的父亲最后一面,可没等自己说完他就拒绝了。
结婚三年,他没有一次和江雪莹回过漠河看望她的父母。
在陆砚廷为了杨薇薇离开的那一刻,江雪莹就彻底放弃爱他了。
可这一切,他都不知道。
陆砚廷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心底的惶恐不安就像是快要溢出来似的。
他在脑中努力回想着这些日子的记忆,那个活力四射的江雪莹似乎一点一滴地在自己眼前消失了。
她变得越来越冷静,越来越大度,脸上总是挂着淡漠又平静的神情,好似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直到现在,陆砚廷才明白也许从很早的时候,江雪莹就已经在准备放弃爱他,和他离婚了。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转盘式座机电话忽地响了起来。
陆砚廷几乎是夺门而出,连忙走到电话前接了起来。
“阿盈!”
电话那头却不是江雪莹。
“砚廷,我不是江雪莹。”杨薇薇娇嗔一声,随后又说:“谢谢你这两天寸步不离地保护我,我请你吃饭吧。”
陆砚廷闻声,握着电话话筒的手颓然地松了松。
良久都没有听到回答的杨薇薇似是有些不满,又娇滴滴地唤了一声:“砚廷。”
“你怎么不说话?今晚我们‘二人世界’就只是吃饭而已,嫂子应该不会生气吧?”
听到她意有所指的话语,陆砚廷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痛快答应。
他翕动薄唇,嗫嚅了许久才涩声从喉咙中挤出一句:“薇薇,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还没等电话那头的杨薇薇回答,陆砚廷就默地挂断了电话。
紧接着,电话铃声猛地又响了起来。
陆砚廷的目光颓败地落在电话上,却没有接。
而电话铃声执拗地响了许久都不肯停歇,两人隔着电话无声地对峙着,直到一方有人放弃。
最后。
直到电话铃声戛然而止,陆砚廷却始终没有接起。
另外一边的漠河,如家旅馆。
江雪莹简单洗漱过后,就用旅店的电话给自己父亲的老战友蒋德海打去一个电话。
“蒋叔,我今天回家里一趟,去看看我妈。”
电话那头的蒋德海听后,回道:“好,正好回去和你妈好好告个别。”
简单收拾了行李后,江雪莹就乘着老式客车一路摇摇晃晃从雪地里开往热闹的城镇。
江雪莹的家在漠河乡镇上的北极村,那是我国大陆上最北端的临江小镇,离江雪莹所在的如家旅馆有近四、五个小时的路程。
等江雪莹回到北极村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第13章
“妈妈。”
江雪莹一推开门就看到自己的母亲在父亲的遗照前祭拜着。
江母连手中的香都还来不及放下,就急忙回头温柔地回道:“盈盈,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看你了,过几天我就要去部队了。”
说着,江雪莹将手中的行李放在地上,自己也从江母手中接过几支香火。
她看着自己父亲的黑白遗照,不禁红了眼眶。
照片上的江父仍是二十多岁的年轻模样,他长得英气俊朗,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里摄出正气凛然的目光。
自江父成为一名边防战士守卫在漠河冰原上,就很久没有回过家了,更别说拍照了。
这张照片还是他和江母结婚照上裁剪下来的,那时的江父还是个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小伙子。
可转眼间他就成为了漠河土地上的一部分,长眠于此了。
“爸爸,我回来了,我好想你。”
说罢,江雪莹端端正正地对着遗像鞠了三个躬。
母女两人祭拜过后,江母便拉着江雪莹坐在桌前。
她有些小心翼翼地问:“盈盈,你和砚廷真的离婚了吗?”
江雪莹想到自己临走时放在桌上的离婚申请,点了点头:“嗯,我和他没有瓜葛了。”
江母知道自己女儿有多喜欢陆砚廷,不由得轻轻地叹息一声。
随即她又故作轻松地说:“我家盈盈是最好的姑娘,是他陆砚廷配不上你。”
“好了,盈盈,今天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说这些不开心了。妈给你做好吃的,到时候你带上去部队里吃。”
江雪莹压下眸底的晦涩,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好,我最喜欢吃妈妈做的饭菜了,很久没吃了,等会我要多吃几碗。”
“好好好,小馋猫。”江母宠溺地刮了刮江雪莹的鼻尖。
就在母女两人笑闹在一团的时候,客厅的老式转盘电话机猛地响了起来。
“我去接。”
江母随即起身,走到电话机旁,拿起电话话筒接听起来。
“喂?”
电话那头听起来有些嘈杂,似乎是在邮电局。
江母立刻意识到打来这个长途电话的会是谁,她有些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江雪莹。
江雪莹察觉到母亲的异样,不由得问:“妈妈,怎么了?是谁的电话。”
就在这时,静默的电话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妈,阿盈在家里吗?我找她……”
江母握着电话,犹豫地看向江雪莹:“盈盈,是砚廷的电话。”
“挂了吧,我不想听到他的声音。”江雪莹面色未变,眼底却沁出寒霜般的冷漠。
电话里的陆砚廷似乎是知道了两人的心声般,连忙央求道:“妈,你就让我和阿盈说几句话吧。我知道错了。”
江母起身走到江雪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盈盈,不管怎么样,你们曾经是夫妻,你也很快就要去部队了,就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吧,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
说着,她径直走进厨房,独留江雪莹在原地失神。
江母知道,唯有将所有的话都说清楚,断了所有过往的可能,江雪莹才能真正的释怀,迎来属于她的新生。
待江母走后,江雪莹坐着不动。
电话里还一直隐隐约约地传来陆砚廷的声音和电流声。
可他说话的内容,却怎么也听不清。
第14章
终于,江雪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随后缓缓起身,走到电话机旁,接过电话。
“陆砚廷。”
话音一落,陆砚廷瞬间噤声,电话那头出现片刻的静默。
这是两人结婚后,江雪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着他的名字。
他心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仅仅一瞬,整颗心都弥漫起苦涩难言的痛意。
“阿盈,是我错了。我会改的,我们重新来过,好吗?”
陆砚廷的嗓音不复先前的清冽,此刻微颤着发哑,似乎字字句句都说得艰难。
“陆砚廷,你没有错。错的人是我,是我不该爱上一个不爱我的人。”
江雪莹的声音里听不出她的情绪,却依旧让陆砚廷感到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阿盈,我的心里是有你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你也放不下杨薇薇?”江雪莹直白地将他的心思点破。
她继续道:“三年前,你重伤躺在医院里,是我熬着一个个日夜陪着你治疗,守着你康复。那时候你是怎么和我许诺,说会永远陪着我的?”
“我们结婚三年,我从未做过任何错事,尽心尽力地照顾你,努力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可你呢?”
江雪莹的字字珠玑让陆砚廷心上猛然坠下了一块又一块的大石,压得他心底生疼。
“自从杨薇薇回国之后,你满心满眼都是她,我想要让你回归家庭,回到我的身边,你却说我无理取闹,连你的战友也劝我大度。”
江雪莹轻嗤一声:“自己的丈夫和其他女人纠缠不清,却要劝我这个做妻子的大度。太可笑了!”
想到从前,陆砚廷悔恨得无以复加,如同被墨色的潮水淹没,再也无法喘息。
他哑声祈求道:“都是我的错,阿盈你原谅我这一次好吗?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补偿你,这一次我一定会好好爱你。”
“不了,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江雪莹死死地握着电话,一字一句道:“陆砚廷,我不爱你了。我们之间再没有任何可能了。”
说完,她就一把挂断了电话。
生怕陆砚廷再打过来,江雪莹随即起身将座机电话的电话线拔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后,江雪莹怔怔地站在原地失神。
她看着手中拔下来的电话线恍惚不已,不知在想些什么。
四年的感情,说放弃就放弃,看似轻易。实则真正放下时,犹如脱骨抽筋般实实在在地痛过一场。
这时,江母将一道香气四溢的小鸡炖蘑菇端了出来,有些担忧地对江雪莹问道:“盈盈,你还好吗?”
听到母亲的声音,江雪莹这才回过神来。
“妈妈,我没事。”
她故作轻松地扬起一个释然的笑脸:“妈,我和他说清楚了。以后,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
随后,江雪莹放下手中的电话线,径直走到江母身旁。
“好香啊,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妈妈做的小鸡炖蘑菇了。”
江母眸中的担忧和愁意仍旧没有散去,却也努力地附和着笑:“那等会儿多吃两碗。盈盈,你太瘦了,去部队前,妈妈可得替祖国把你养得壮壮实实的,才好为祖国效力。”
“好!我等会一定吃得饱饱的。”
第15章
江母一边往厨房走去,一边宠溺地笑着说道。
“别急,锅里还有你最喜欢的酸菜鱼和锅包肉呢。”
闻言,江雪莹眼尾泛红,眸中渐渐漫出晶莹的水光。
江雪莹家里并不富裕,今天江母这顿饭菜堪比除夕夜的年夜饭,想必母亲是将攒了许久的肉票和粮票都拿了出来。
最爱你的人,永远是家人。
入冬后,漠河的天会黑得很迅速。
待江母把饭菜都齐齐整整地端出来,窗外的一轮辉日也缓缓坠落了。
北极村冬季的云霞,一簇簇橘黄而泛着淡粉色的光晕。随着天色越晚,霞光的尾巴就会逐渐变得幽蓝,甚至是美丽的紫色。
母女两人欢欢喜喜地在烧得温热的炕上美美地吃了一顿晚饭。
江雪莹心底的幸福溢于言表,自从嫁给陆砚廷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一样和母亲坐在一起吃饭了。
可是,她也同样遗憾着,父亲却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一家人团聚的画面再也不会出现了。
窗内是温馨的画面,窗外是静谧的雪地。摇曳的树影在寒月的夜风下和漆黑天色融为一团。
吃过饭后,江雪莹帮着江母将碗碟洗净后,就坐在温暖的炕上休息。
她从自己的背包里,将属于父亲的银质纪念章和臂章拿了出来,仔细又轻柔地摩挲着。
江母见状,目光凝在那江父遗留下来的银质纪念章和臂章上。
她轻声说道:“盈盈,这不是你爸留给你最后的东西。你要记住,像你爸一样的成为守卫祖国边疆的战士,他是怎么做的。”
江雪莹点了点头。
她明白,父亲留给自己更宝贵的‘遗产’是他那烈士身躯做出的表率和正直勇敢,舍己为人的精神。
这些都会像勋章一样佩戴在江雪莹心里,警醒她时刻铭记着。
在家里待了三日之后,入伍的手续就办好了,很快就到了江雪莹去部队的日子。
12月5日,父亲的老战友蒋德海亲自开着一辆军用的吉普车来接她。
江雪莹提着背包站在门口和母亲告别。
“妈妈,我走了之后,你自己要保重身体。有什么事,给部队打电话找我,千万别自己瞒着,撑着。”
“妈知道了,去吧,别让你蒋叔等久了。去部队的第一天,盈盈,你要好好的。妈和你爸都会为你祈福的。在冰原上千万要注意安全。”
江母拉着江雪莹的手,眼眶里的泪水止不住地打转。
江雪莹也红了眼眶,临上车时她把这些年来自己攒得的工资和肉票、粮票、布票都给了江母。
各色的纸票票和纸币塞了江母满满一手。
随即她便迅速上了车。
江母见状,连忙扶着车窗,执拗地要把手里的钱和票还给江雪莹:“妈用不了这么多,你自己留着。盈盈,听话,拿回去。”
江雪莹连忙摆摆手:“妈妈,你回去吧。我在部队花不了这些,算我给您尽孝了。收下吧。”
这时,坐在驾驶座上的蒋德海也开口帮腔说道。
“是啊,嫂子,孩子给你的,你就收下吧,都是盈盈的一片心意。到时间了,我们也该走了。”
听到这话,江母也只好作罢了。
片刻之后,载着江雪莹的车扬长而去,消失在茫茫雪色里。
她还依依不舍地望着吉普车远去的方向。
第16章
吉普车载着江雪莹一路往漠河北极村边际的林海雪原驶去。
江雪莹望着窗外茫茫的一片雪白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开车的蒋德海余光瞥了她一眼。
“盈盈,在想什么?”
江雪莹摇摇头:“没什么,只是一想到要去部队生活,有些不知所措。”
蒋德海轻笑着安慰她道:“别担心,盈盈。你一直以来都是能吃苦的孩子,我们都相信你可以的。你放心,你妈这里我们大家都会替你照应些的。”
“嗯,谢谢蒋叔。”
话毕,江雪莹回过头来,默默地捏紧了手下的背包口袋。
而她父亲的臂章和奖章就装在这个背包的口袋里。
再往雪原深处,车就开不进去了,只能徒步走进去。
于是江雪莹只能告别蒋德海,自己背着背包和行李朝着边防军区的驻扎地走去。
数九寒天,凌冽的寒风止不住地往江雪莹身子里灌,她不禁又裹了裹身上的厚棉袄。即便江雪莹已经是全副武装,可冰冷沁骨的寒意还是寻觅一丝裸露之处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她穿着厚实的廘皮绒靴子一步一步踏着厚雪往军区方向行进,即便很艰难,她也走得很坚定。
半个多小时后,江雪莹终于抵达了陆军边防战队的军区。
她看着军区里来来往往忙碌的人,眸色渐深。
“这就是部队吗?”
江雪莹背着背包,手里还提着一个行李箱。
她缓缓走近军区大门,还没等走进去,就被门口的警卫员拦住了。
“你是做什么的?这里不能随便进去,请出示证明。”
江雪莹闻言微怔,随即明白过来。
她连忙将前不久办好的入伍手续和证明递给面前的警卫员。
“我是新入伍的……”
还没等她说完,警卫员挥挥手打断了:“你可以进去了。进去直走,看到那块红色指示牌,就会有人出来接待你。”
说着,便把手里的入伍手续和证明还给了江雪莹。
江雪莹点了点头,迈着步子踏了进去。
临走时,她不禁回首望了一眼警卫员。
他模样看上去很年轻,说话行事时却显得老练。江雪莹随即根据警卫员的话,很快找到了那块红色的指示牌。
只见指示牌上清晰地印着几个大字:“新兵报道处”。
她有些忐忑地等在红色指示牌之下。
不过一会,便有三名身穿军绿色军大衣的人走了出来。
三人自称是边防军区新兵入伍的负责人。
其中一人,是沈阳军区的政委,江雪莹却觉得他格外与众不同。
他自我介绍说自己叫李晏清。
江雪莹听后,在心底默念他的名字:“李晏清。”
她一下便明了,他的名字取自‘海晏河清’,意为太平盛世,天下太平。
见江雪莹微怔,李晏清不由好奇:“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是个好名字。”
话音刚落,李晏清嘴角就扬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笑。
“我也觉得。”
李晏清微挑的凤眼里映出几分倨傲恣意,明明模样斯文俊秀,说起话来却十分亲近,侃侃而谈,颇有些长相和性格上的巨大反差,让江雪莹原本紧绷的心不禁放松几分。
这时,江雪莹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正式介绍自己。
她放下手中的行李箱,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礼。
“报告,新兵江雪莹前来报到。”
第17章
三人分别给江雪莹介绍完部队的情况、日常的学习训练和边防的任务安排后,就要带着江雪莹去宿舍。
江雪莹连忙拿着行李跟上。
走时,她回头瞥了一眼。
身后那警卫员背脊挺得笔直,握着一杆枪站在门口处,好似一棵不易弯折的青松立于白雪中。
安排好一切后,江雪莹便正式成为了一名驻守在漠河北极村边界的陆军边防战士。
入夜后,窗外的风声呼啸,用极寒席卷着这片天地。
其他新来的姑娘已经熟睡,而江雪莹仍旧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出神。
白天她和其他五位室友已经相熟,他们大致都是自小生活在漠河的人,怀着对家乡的情感守卫祖国的边疆,力所能及地做出些贡献。
江雪莹心中对未来既憧憬又感到迷茫。
她在一片暗色当中听着屋外呼呼作响的风声有些难以入眠,也许是第一夜,江雪莹只记得今晚格外难熬。
她枕头下摸出父亲的臂章,轻轻摩挲,就好像是摩挲着父亲带着厚重茧子的手。
江雪莹不由得觉得安心许多,也生出几分睡意。
“爸爸……”
片刻之后,江雪莹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清晨六点半,嘹亮的起床号将军区的所有战士们唤醒。
天色还未亮,众人都已经醒来了,窸窸窣窣的梳洗换衣声整齐划一。
黑龙江漠河今天最低的气温已经达到了-45℃,江雪莹和其他新兵姑娘统一一起换上了厚实的毛毡军帽和军绿色的军大衣,脚上还套了一双毛茸茸的军靴。
即便是这样,严寒之下,难免还是觉得手脚冰冷。
起床后,就是早晨的操练。
早操之后,用早餐。
紧接着便是一天的学习训练和在边界的站点巡逻放哨。
每天都井然有序地进行,周而复始。
一转眼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江雪莹很快就已经适应了部队的生活。
她再也没有想起陆砚廷,只是时不时会挂念自己的母亲。
这天,江雪莹的战友汪玥说道。
“江雪莹,今天是我和你去巡逻放哨。”
江雪莹闻言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从带着装备从军区往漠河雪原上的站点出发。
极寒的天气下,两人的睫毛和发丝上都凝成了冰霜。可江雪莹和汪玥都不为所动,依旧一丝不苟地巡视着每一处边际,检查每一个站点。
雪是今早才落下的新雪,此时还很松软蓬松。踏着柔软厚实的粉雪,仿佛踩在羊毛和棉花之上,软绵绵的。
今天的巡逻很顺利,风不算大,江雪莹和汪玥很快就往回走了。
回去的路上,汪玥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江雪莹,你结婚了吗?”
话音一落,走在她前面的江雪莹微微怔住了。
江雪莹回过头去看她,不答反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就突然好奇,我看你比我大不少,应该早谈过朋友,结婚了吧。”汪玥无所谓地笑笑答道。
话音一落,江雪莹沉默了。
见状,汪玥也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道歉:“你别在意,我这人口无遮拦。怪我怪我……”
江雪莹摇摇头:“没事,没事。”
嘴上说着没事,江雪莹的脸色却变得有些难看。
本来早已忘怀在心底的陆砚廷,此刻又忽地因为汪玥这句问话冒了出来。
第18章
汪玥和江雪莹一样家住在漠河的北极村,比起其他战友,两人因着老乡这层身份更熟稔些。
江雪莹也知道她没有恶意,但是心底还是不可抑制地浮出一抹不虞。
她确实比宿舍其他的几个姑娘年长两三岁,行事做人也异常得成熟冷静。
不只是因为自己结过婚,还有便是她是重生回来的,带着两世的记忆,经历得更多,难免比其他人更心思缜密。
江雪莹犹豫了片刻还是不准备将自己和陆砚廷破碎的婚姻往事重提,只因为在八十年代,离过婚的女人并不光彩,会被人诟病指责。
重活一世的江雪莹明白流言蜚语是能毁掉一个人的,她索性缄默不语,规避所有未知的伤害。
旧时代的人们总是将婚姻看做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仿佛不幸的婚姻就是女人一生的污点。
丈夫出轨或者和其他女人纠缠,要么是劝妻子大度,要么就是怪她拴不住男人的心。
思及此,江雪莹眸色黯了黯。
“江雪莹,你怎么了?”
汪玥见她久久出神,有些担忧地问。
江雪莹勉强扯出一个笑:“我没事,我们快回去吧,等会风雪大了。”
“嗯。”
见江雪莹不愿说,王玥也不再提,只是她心里默默有了答案。
回去之后,两人很快把巡视漠河边界的记录交了上去。
傍晚回宿舍时,汪玥仍旧有些过意不去。
她在江雪莹收拾衣物准备去哨所外面的公共澡堂洗澡的时候,拉住了她。
“江雪莹,今天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我随口一问的,不是故意在埋汰你的。我不是有心的,你原谅我,好吗?”
汪玥是朴实豪爽的东北姑娘,她说得情真意切,眼底满是歉意和羞愧。
江雪莹见她这副认真的模样,不免觉得有些想发笑。
“没事,我没放在心上,你不说我都忘了。”她大度回道。
“真的?”
江雪莹弯了眉眼,莞尔道:“真的,比珍珠还真。”
随后两个姑娘笑闹作一团。
哨所外的公共浴室内。
江雪莹特意和其他人错开了时间来,此刻澡池中已经没有其他姑娘。
在热气氤氲中,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温暖的池水让江雪莹的思绪越飘越远,她不由得想到今天汪玥的那句问话。
“江雪莹,你结婚了吗?”
一个名字犹然浮现在她心头。
陆砚廷。
他精雕细琢的俊美脸庞也随之出现在江雪莹脑海中。
“真是阴魂不散!”江雪莹微嗔了一声,随即睁开了眼睛。
平静的池水猛然被她拂乱,泛起一圈圈涟漪。
漠河严寒,水也凉得很快。
江雪莹浸泡几下,便草草洗过起身了。
等换好衣服出来,外面的天色正好黑了个彻底。
澡堂外面寒风依旧,江雪莹不禁打了个寒战。
漆黑的夜色下即便是营地和哨所内都点着灯,也不是很亮。可星星却依旧璀璨,江雪莹抬头望去,只觉得眼前的星星比起威海的星星还要亮上许多。
路上有些看不清回去的道路,往常江雪莹出行都会带上防风的煤油灯。
可正巧,今天却借给了汪玥,她只能凭借夜星的微光摸着黑回宿舍。
一时不小心,猛地撞到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清路……”
江雪莹连忙道歉,说着就朝着眼前看去。
抬眸一看,竟是李晏清。
第19章
“李政委,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回沈阳军区吗?”江雪莹有些疑惑地问,这是她早就在其他人口中听到的消息。
李晏清看清眼前人后,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笑:“是你啊,江雪莹同志。”
他顿了顿,解释道。
“我调到漠河边防来视察工作了,要待好一阵子了。”
江雪莹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李晏清居然记得自己。
她可是沈阳军区的军政委,日理万机,怎么会记住自己这么一个新入伍的新兵蛋子。
体贴下属,江雪莹心底不禁对李晏清生出几分莫名的好感。
“我送你回去吧,这黑灯瞎火的,你也看不清。”李晏清突然出声道。
江雪莹连忙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不麻烦李政委了。”
“万一又不小心撞到别人怎么办?”
听到这话,江雪莹迟疑片刻,也只好答应:“好吧,那谢谢李政委。”
回去的路上,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莫名的凝滞。
李晏清忽地出声问道:“江雪莹同志,来部队这么多天,你还习惯吗?”
江雪莹点了点头:“嗯,已经习惯了,大家都对我很照料。”
“那就好。”
上位者无形之中的威压让江雪莹感到压力,她随后就默然地跟在李晏清身旁,一言不发。
李晏清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却什么也没说。
走到驻扎的营地附近时,江雪莹忽地踩到地上一处湿滑的雪地崴了脚,顿时身子一歪就要摔倒在地上。
“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仅在须臾之间李晏清就猛地出手扶住了江雪莹。
江雪莹堪堪站稳身子,就立马松开了李晏清扶着自己的手。
“谢,谢谢。”
她有些慌张地别开眼,不敢再看李晏清。
李晏清儒清秀的脸上映出一副关切的神情:“你没事吧?”
“我没……”
我没事,这句话还没说完,江雪莹就感到右脚脚踝处巨疼无比。稍稍一动,便觉得钻心的疼,就好似万千蚁虫在她受伤的脚踝上撕咬。
她咬紧牙,本不愿在李晏清面前显露脆弱。
可下一秒剧痛之下,江雪莹很快就撑不住了。
“嘶,好痛。”她忍不住痛呼出声,吸着冷气嘶声道。
李晏清闻言,也顾不上男女有别,急忙去将她的裤脚和袜子卷起一层。
只见她冷白如玉的脚踝上立刻高高红肿起一团。
江雪莹忍着痛,不动声色地将腿从李晏清手中抽回来。
“这里离营地就几步远了,我自己回去吧,李政委你先去忙吧。”
“你这样走不了路了。”李晏清神情严肃地看着她。
“可是……”江雪莹犹豫不已。
她迟疑的原因,一方面是自己确实走不了路了,另外一方面就是自己要是和李晏清一起回去被其他人看见免不了私底下怎么编排他们。
李晏清斩钉截铁地落下决定:“好了别犹豫了,你这伤必须马上看医生,寒冬腊月受的伤很难痊愈。”
他俯身在江雪莹面前半蹲下,将宽阔的脊背面对着她。
“我背着你去医务室。”
“这,好吧。”
最终江雪莹还是半推半就地趴在李晏清背上,任由她背着自己往驻扎营地的医务室走去。
军区医院离江雪莹所在的营地有近一个小时的路程,这种情况不算危急,只能先送去医务室处理。
第20章
趴在李晏清的背上,江雪莹却听到了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跳声。
每一步,李晏清都走得平稳,江雪莹不由得觉得安心和踏实。
除了自己的父亲,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背着自己。
她和陆砚廷结婚三年,他都没有背过一次自己,反倒是对杨薇薇又搂又抱。
思及此,江雪莹眸色瞬间黯淡下来。
那颗微微悸动的心也重回死寂。
她忽地出声问道:“李政委,我们这样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李晏清的嗓音听不出情绪。
“我们光明磊落,是说闲话那些人自己心思不正。”
他顿了顿,紧接着又说:“再说了,我们男未婚女未嫁,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说完这句话,江雪莹明显感觉身下的脊背似乎是因为羞赧而微微变得僵硬了几分。
到了医务室门口后,江雪莹连忙轻声道:“李政委,你快把我放下来吧。”
李晏清摇摇头:“就你现在这样,能自己走到医生面前吗?”
“我……”江雪莹无话反驳。
只好任由李晏清将自己背进医务室。
好在这时候大部分的边防战士都在执勤,医务室并没有多少人。
一见李晏清进来,随军军医立马认出来他,上前道:“李政委。”
李晏清摆摆手,随即将江雪莹放在一张病床上。
“医生,你给这个女同志看看吧,她在外头扭伤了脚。”
那军医闻言,立马俯身去看江雪莹的伤势。
片刻之后,军医蹙着眉头说:“崴到骨头了,伤得不轻,得去军区医院打石膏。”
江雪莹听后,急忙道:“医生,我只是扭伤了,你给我涂些药就好了。”
“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军医不悦道。
“听医生的。”
李晏清对着军医说道:“你先给她简单治疗一下吧,等会我就让人送她去军区医院。”
说着,他又对坐在病床上的李晏清说:“江雪莹,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晚点我让警卫员来医务室接你去军区医院,你有什么需要和警卫员说。”
“好好听医生的话,才能好得快。”
说罢,李晏清就离开了。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江雪莹眸光煽动。
她不明白李晏清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他们之间无亲无故,甚至只是第二次见面。
警卫员行动速度,当晚江雪莹就被一辆车送去了军区医院。
第二天,江雪莹在军医的安排下安上了石膏夹板,她的行动更不便了,做任何事都只能依靠着李晏清派来的警卫员和另外一名女战友。
此时,她独自一个人坐在病床上,有些幽怨地望着病房里一扇四角的窗户。
正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时,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你好些了吗?”李晏清笑意盈盈地出现在门口。
他那儒雅俊秀的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
“李政委。”
江雪莹刚想起身,却一时不稳猛地从床上栽倒下来。
倏忽之间,李晏清手疾眼快,连忙奔过去及时接住了她。
而江雪莹整个人由于惯性倒在他怀里,姿势看起来亲昵非常。
“你们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耳边忽地炸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江雪莹心神震荡,猛地抬起头。
就见许久未见的陆砚廷站在门口怒目看着她。
目光相对那一刻,江雪莹心底却莫名地涌出一股报复的快感。
第21章
“江雪莹,你到底在做什么?”
陆砚廷幽深的目光落在李晏清抱着江雪莹的手上,一双墨瞳当中满是愤怒和幽怨的复杂情绪。
李晏清忽地瞥到陆砚廷身上两杠三星的团长军衔肩章,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错愕,随即便恢复如初。
他将江雪莹缓缓地扶回病床上,随后向陆砚廷解释道。
“这位同志你误会了,江雪莹同志是……”
江雪莹却打断道:“李政委,用不着和他解释,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不需要解释。”
话音一落,陆砚廷眸底闪过一抹痛色。
“阿盈,你还要和我闹到什么时候?”
他满是疲惫地说:“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找你找得有多辛苦?你怎么能一声不吭地来到漠河边境当兵呢?”
“你就算怪我,也要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江雪莹冷着一张清丽的小脸,默然不语。
“阿盈。”将江雪莹不理睬自己,陆砚廷又涩声唤了她一句。
见李晏清还在病房内,江雪莹面色松动些许地对李晏清说道:“李政委,我有些私事要处理,您先出去吧。”
李晏清闻言点了点头:“江雪莹同志,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叫我,我在门外等你。”
说罢,他退出去后识趣地关上了门。
听到这话,江雪莹心底油然而生几分感动和温热。
她和李晏清不过是萍水相逢,李晏清却可以为她安排好一切,体贴细微地照顾自己。
而陆砚廷呢?
自己和他结婚三年,
记得有一次她阑尾炎,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打电话给陆砚廷,他却怎么也不接。
只因为他当时在陪杨薇薇。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江雪莹早就知道自己在他心里,是会被抛弃的那一个。
她面色冷得就好似寒冬腊月里窗棂上凝结的冰霜。
“在那通电话里,我就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不爱你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无论我是留在威海,还是回到漠河,都与你无关。”
陆砚廷上前一把抱住她:“阿盈,我们结婚三年,你就没有对我有一点留恋?一丝感情吗?”
江雪莹止不住冷笑一声:“当然有啊。”
她并没挣扎,任由陆砚廷抱着自己僵着不动的身体。
“既然你也对我还有感情,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真的不能没有你,我们重新来过,我发誓,我会对你百倍千倍的好。”陆砚廷恳求道。
他继续道:“你想留在漠河,我就陪你留在漠河,好吗?我再也不会去找薇薇了,我和她彻底断了。”
江雪莹平静地说:“是我没有给过你机会吗?”
“自从杨薇薇回来后,你就变了。我想过给你机会。可是你呢,一次次将我的真心践踏在脚下,把我给你的一次次机会放弃。”
“我也曾哄骗着自己不去看你和杨薇薇之间暧昧不清的纠缠,去爱你。可是现在我做不到了。”
“你知道吗,在你陪着杨薇薇分身乏术的时候,我爸爸去世了。我们结婚三年了,你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回来看过。”
话音一落,江雪莹就察觉到抱着自己的陆砚廷,身子忽然变得僵硬了。
谈论到父亲是江雪莹心底永远的疼痛,她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
嗓音也越发哽咽:“我恨你,陆砚廷,我恨你!”
第22章
“阿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陆砚廷心中的悔意和愧疚像一阵阵浪潮将他淹没,几乎快要窒息。
他没有其他的说辞去解释自己的过错,只能一遍遍地道歉,说自己错了。
好像这样就能减轻些许自己心底的痛意和悲懑。
即便他知道自己和江雪莹之间,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可他一想到要失去江雪莹,心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猛地死死攥紧,痛得撕心裂肺。
陆砚廷近乎哀求道:“阿盈,只要你原谅我,我做什么都可以……”
江雪莹猛地从陆砚廷怀中挣脱出来。
她的嗓音平和,却带着没有一丝温度的冷漠。
“陆团长,到此为止吧。我们没有可能了,我们已经离婚了。而且我现在离开了你,也过得很好……”
“只要我没有答应,我们就不算离婚。你的离婚申请,我并没有同意。”陆砚廷嘶哑着嗓子说道。
就在这时,门猛地被打开了。
“江雪莹,你都已经和砚廷离婚了,你为什么还缠着他不放,真贱啊!”
“你难道看不出来,他爱的人始终只有我吗?要不是你,他早就和我在一起了。”
杨薇薇突然出现在门口,她情绪激动地对着江雪莹咒骂道。
而她身侧的李晏清正用自己的身体拦住她。
杨薇薇泫然若泣地对着陆砚廷说:“砚廷,只有我才是你的真爱。你明明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最快乐,你都忘了吗?”
陆砚廷眸光黯然:“薇薇,别说了。我们之间没有可能了,我不会和你在一起。”
“砚廷,是不是她纠缠着你,不让你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因为她,你才要这么对我?”
说着,杨薇薇的眼泪就跟断了线的豆大珠子似得滚滚而落,看得人好不怜惜。
放在先前,陆砚廷早就心疼地上去为她拭泪,好一通安慰了,可今天却无动于衷。
而江雪莹闻言,愠怒地蹙起了眉头。
破坏自己婚姻家庭的人明明是杨薇薇,她却永远要摆出一副自己是正宫的架势来羞辱江雪莹。
那套关于真爱的言论,江雪莹只觉得恶心,再也不想听到了。
“杨薇薇,你们要是真的是真爱,你为什么会在陆砚廷深受重伤的时候,毅然决然的抛弃他出国?你不就是不想照顾他,嫌弃他会变成废人吗?”
“真爱?你在国外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是你的真爱呢?”
江雪莹字字珠玑,直白地点破杨薇薇的虚伪。
紧接着她又对着陆砚廷斥道:“你和她是真爱,那你为什么会和我结婚,我算什么,算你们之间玩弄取乐的玩物?还是笑料吗?”
陆砚廷满眼痛色地看着江雪莹:“不是的,我,你听我解释,阿盈……”
江雪莹摇摇头:“现在解释已经没有用了,在你游离我们感情的那一刻开始,我们的婚姻就注定是失败的。”
闻言,陆砚廷黯然神伤地垂下头,就像是被夺走了所有生机的木偶一般。
“江雪莹,你这个贱人!都是你!砚廷才会拒绝我!”
话音刚落,杨薇薇就猛地推开李晏清,朝着江雪莹冲了上来。
第23章
杨薇薇举起手掌猛地朝江雪莹的脸颊掌掴过来。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陆砚廷急忙侧身为江雪莹挡住。
霎时间,病房内出现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啪——”
随着声音消失,杨薇薇愕然地看着陆砚廷。
“砚廷,你,你为什么……”
她抽噎着,话断断续续地说不清楚。
而她面前的陆砚廷脸颊上赫然出现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杨薇薇这一掌用了十足十的力气,陆砚廷俊美的脸颊很快就红肿了起来。
他却好似不以为意,半阖着眼眸,涩声对杨薇薇说道。
“薇薇,别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