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刘一修的语气再次变得严肃起来,“我必须重申,一旦我们确认病毒样本有大规模泄露的风险,或者行动中出现了任何我们无法控制的意外因素,轰平整个基地,依然是我们最后的、也是必须执行的保险措施。”
“利用”,这个词听起来总是带着一股冰冷而残酷的意味。
克鲁格的身体瞬间就绷紧了,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子墨看了一眼尤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担忧。作为一名军人,他能理解这个计划的逻辑和必要性。但作为认识尤尔的朋友,他同样无法对这种近乎“牺牲”的安排无动于衷。
不过,作为计划中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环,尤尔本人对此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这并没有出乎熟悉她的人的意料。
她的思维方式一向简单而直接,只要能达到目的,过程中的一些曲折和牺牲,在她看来都是可以接受的。更何况,这个计划听起来虽然危险,但确实是目前看来最有效率的办法。
被利用?危险?这些对她来说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这个计划能让她救出罗科,那就可以了。
对她而言,这个计划的逻辑非常清晰:
第一步:和克鲁格一起去那个基地。
第二步:让自己被抓住。
第三步:找到罗科,然后带他回家。
她不需要去思考那些复杂的战术部署和情报分析,只需要做她最擅长的事情——吸引火力,然后被抓住。至于中间那些复杂的情报搜集工作,那是克鲁格的事情,她只需要配合好就行了。
这听起来甚至比让她去悄悄潜入还要简单。
“我没问题。”她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看到尤尔如此爽快地答应下来,刘一修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但很快就被他掩饰了过去。他点了点头,然后便开始和克鲁格确认起一些具体的行动细节。
行动时间被定在了当天夜晚。
热带雨林的夜晚是天然的屏障,浓重的夜色和复杂的地形将为他们的潜入提供最好的掩护。
尤尔对这个时间安排也没有任何异议。她唯一担心的,是自己可能没办法在凌晨两点之前赶回农场睡觉。
但转念一想,和救出罗科这件头等大事比起来,因为体力耗尽而晕倒在外面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大不了就是无法回满精力,再丢些钱而已。
既然计划已经敲定,尤尔也就没有再离开基地。
卡法尔纳吉德的基地规模并不算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常规的营房和训练场之外,还有一个小型的军械库和一个装备齐全的医疗站。
“你们这里好大啊。”尤尔感叹。她一直都没好好观察过这里。
“这只是一个临时基地而已。”子墨走在她的身边,随口解释道,“真正的军事基地,比这里要大得多。”
“那你们要一直住在这里吗?”
“不一定。”子墨摇了摇头,“哪里有任务,哪里就是我们的家。有时候在雪山,有时候在雨林,有时候就像现在这样,在沙漠里。”
克鲁格一直默默地跟在两人的身后,没有说话。他总是下意识地和那些穿着华夏军服的士兵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很快就到了午餐时间。
基地的食堂很简朴,只有几排长长的金属桌椅。饭菜的种类不多,但也算是色香味俱全。
尤尔其实并不感到饥饿。她的体力值还是满的,根本就不需要通过进食来补充。但看着子墨和克鲁格都走向了食堂,她也就跟了过去。
士兵们明显特意为尤尔准备了午餐,与食堂供应的相比异常丰盛:金黄酥脆的炸鸡块,浇着浓郁酱汁的红烧肉,还有一盘盘颜色鲜艳的炒时蔬……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这和克鲁格面前那份只管能量不管卖相的,干巴巴的高热量作战简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哇!”尤尔看着满桌子的美食,眼睛都亮了。
她虽然尝不出味道,但这并不妨碍她欣赏这些食物的美丽。
“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当然。”子墨就坐在她的旁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你今天晚上有重要的任务,当然要吃得好一点。”
尤尔非常捧场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看起来最诱人的红烧肉放进了嘴里。肉块炖得非常软烂,几乎是入口即化,但对她来说,也仅仅是口感上的区别而已。
“这个红烧肉啊,是用上好的五花肉,加上冰糖、酱油、还有十几种香料,用小火慢炖了足足三个小时才做出来的。”子墨开始绘声绘色地为尤尔描述着那块红烧肉的味道,“吃起来肥而不腻,咸中带甜,肉皮Q弹软糯,瘦肉的部分又吸满了浓郁的汤汁,香得能让人把舌头都吞下去。”
尤尔听得津津有味,仿佛真的能从子墨的描述中品尝到那令人垂涎的美味。她又夹起一块金黄的炸鸡,满怀期待地看着子墨。
“这个呢?这个是什么味道?”
“这个炸鸡,用的是最新鲜的鸡腿肉,提前用秘制调料腌制了整整一夜。又复炸过一次,所以才会这么金黄酥脆。”子墨拿起一块,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脸上露出了陶醉的表情,“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外皮酥脆,里面的鸡肉却鲜嫩多汁,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和麦芽的香气,好吃到停不下来!”
尤尔听得入了迷,手里的筷子也跟着动了起来。她一会儿夹一块红烧肉,一会儿又尝一口炸鸡,虽然味觉上一片空白,但精神上却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她吃得兴致勃勃,两颊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努力囤积食物的小仓鼠。
克鲁格就坐在他们的对面,安静地啃着自己手里那块干硬的面包。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尤尔和子墨之间的互动,隐藏在迷彩网纱下的眼睛里,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手里的面包变得更加难以下咽了。
午餐过后,距离行动开始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
子墨被刘一修叫去开另一个战前会议了,准备室里只剩下了尤尔和克鲁格两个人。
克鲁格拿出了一堆零零碎碎的装备,开始在桌子上一件一件地整理起来。
他的装备看起来非常杂乱。
一把磨损严重的奥地利产□□手枪,几个不同型号的弹匣,一把看起来像是从某个俄国士兵身上扒下来的军用匕首,一个德军制式的急救包,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外壳上满是划痕的水壶。
这些东西就像是从一个废品回收站里拼凑出来的一样,五花八门,产地各异。
克鲁格用一块干净的绒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每一件装备。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充满了耐心,仿佛那是他最亲密的伙伴。
尤尔就坐在他的旁边,托着下巴,好奇地看着他忙碌。
“你的东西好奇怪啊。”她忍不住说道。
“奇怪?”克鲁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透过网纱看着她,“哪里奇怪了?”
“就是……感觉它们都不是一套的。”
“雇佣兵的装备,本来就是这样。”克鲁格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我们不像那些正规军,有国家提供最好的装备。我们的一切,都得靠自己去挣,去抢,去……捡。”
他说“捡”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不过,这次要感谢你们的慷慨。”他拿起一把崭新的、通体漆黑的突击步枪,枪身上没有任何标识,“这可是个好东西,至少比我那把快要散架的AK要好用得多。”
尤尔看着他熟练地检查着枪械的各个部件,拆卸,擦拭,然后重新组装。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高效,充满了男性的力量感和一种残酷的美感。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剩下金属零件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我不喜欢这个计划。”
过了许久,克鲁格突然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很低沉,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为什么?”尤尔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因为那会让你陷入危险。”他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棕色眼睛紧紧地盯着尤尔。
“我?可是我不会死啊。”尤尔更加困惑了。
在她看来,克鲁格的担忧简直是毫无道理。她永远不会真正死去,死亡对她来说不过是眼前一黑,然后从另一个地方醒来而已。
真正应该担心的,难道不是他自己吗?
他会受伤,会流血,如果血量清零,就不会再有醒来的机会。他的体力和力量,和自己比起来也差得远了。
“你不明白。”克鲁格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解释。
他只是放下了手里的枪,转过身掀起网纱,用一种尤尔从未见过的、极其严肃的眼神看着她。
“答应我,尤尔。”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在被抓住之后,保护好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让自己受到真正的伤害。等我拿到东西,我会第一时间去找你。”
“哦。”尤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还是不明白,克鲁格明明知道自己是不死的,为什么还会如此担心。
她和他之间,似乎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他们站在墙的两端,看着同一个问题,却得出了截然不同的结论,无法相互理解。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最终,还是尤尔先打破了沉默。
她想了想,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了几颗红彤彤的、看起来像是大号樱桃的东西,递到了克鲁格的面前。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克鲁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尤尔手心里的那几颗看起来像玩具一样的东西,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樱桃炸弹。”尤尔一脸认真地解释道,“把它扔在地上,几秒钟之后就会爆炸。”
“开关呢?”
“什么开关?没有那种东西。”尤尔摇了摇头,用一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眼神看着他,“就是扔在地上,它自己就会炸。”
克鲁格:“……”
他看着手心里的那几颗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樱桃”,听到“触底就会爆炸”的时候,明显地呛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默默将那几颗危险的小东西收进了自己腰间一个最结实的战术包里,还特意在里面垫了几层柔软的布料,生怕一不小心就触发了什么奇怪的开关,把自己给送上天。
直到最后一丝晚霞消失在地平线以下,整片大地都陷入了深沉的黑暗之中。
夜幕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