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时,一只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的手,将一杯盛着清水的白瓷杯不急不缓地推到了他的手边。动作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钟离并未出言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金瞳里倒映着端木辰此刻通红的脸和湿润的眼眶,目光沉静得像一口古井,不起波澜,却仿佛能将人的一切狼狈都吸进去。
他看着对方终于缓过一口气,颤抖着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语调一如既往的平稳。
“此酒名为‘石门醉’,取的是石门山巅的清泉与高山黍米,以古法酿造,入口虽烈,回味却甘。”他像个博学的说书人,在点评一味佳酿,而非看着一个几乎被这酒呛晕过去的人。
“只是不宜饮得如此急切。”
话音落下,他用公筷夹起一块红亮亮的凉拌绝云椒,放入了端木辰面前的空碟中。
“尝尝这个,可以解其烈性。”
自己喝之前怎么不提醒呢!
头晕眼花伸手撑住自己的太阳穴,但是大概是钟离的眼神太真挚了,自己总是下意识想要去相信对方。
夹起绝云椒吃下的一瞬间,自己感觉看见了天国……
猛灌了一壶水,嘴唇又红又肿,眼泪都下来了。
端木辰那副被辣到涕泪横流的模样,完整地落入了钟离那双波澜不惊的金瞳之中。
他看见对方那双总是覆着一层薄冰的湖蓝色眼眸,此刻被泪水彻底浸透,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顺着泛红的脸颊滚落,砸在深色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那平日里色泽浅淡的薄唇,此刻红肿不堪,微微张着,急促地吸着气,像一条濒死的鱼。
这副景象,远比之前那杯酒下肚后的绯红脸颊,要来得更加生动,也更加……有趣。钟离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睫上挂着的晶莹泪珠,在灯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那层名为“清冷”与“克制”的坚冰,在烈酒与绝云椒的双重夹击下,终于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柔软而滚烫的、毫无防备的内核。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欣赏了片刻这难得一见的“盛景”。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将那盘香气四溢的摩拉肉往端木辰的方向推了推,瓷盘与木桌接触,发出一声温和的轻响。
“看来,以毒攻毒之法,于端木老板而言,过犹不及。”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戏谑,仿佛只是在下一个客观的结论。
“此物以清甜花蜜调味,或可中和一二。”
他的目光落在端木辰那只撑着额头、指节泛白的手上,眼神深邃。“端木老板,你体内的元素力,似乎比这酒与椒,更加灼人。”
自己这下可算是什么都不想吃了,趴在桌子上,难受的呼着热气,加之头又晕:“不……不了……我认输……”
那句含糊不清的“我认输”,像是一块被烧红的烙铁,终于耗尽了最后的热量,沉寂下来。
端木辰彻底放弃了抵抗,将脸埋在臂弯里,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背脊和散落在桌面上的银白发丝,证明着他还醒着。
他呼出的热气带着酒气与辛辣的味道,在身前形成一小片模糊的湿润。
酒馆里的喧嚣依旧,猜拳行令声、碗筷碰撞声、伙计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人间烟火,却让这一方小小的卡座显得愈发寂静。
钟离端起自己的酒杯,将杯中剩余的“石门醉”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对他而言,不过是与清茶无异的饮品。他放下酒杯,金色的瞳眸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彻底卸下防备的姿态。
那凌乱铺陈的银发,像极了雪山之巅被狂风吹散的积雪,看似冰冷,底下却覆盖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认输?”钟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落入端木辰的耳中。“是向这杯酒,还是向你自己?”
他没有等待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卡座狭小的空间里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将趴在桌上的端木辰完全笼罩其中。
他绕过桌角,走到端木辰的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汗湿的鬓角和泛红的耳廓。
然后,在周围食客毫无察觉的角落,钟离伸出手,宽厚温热的掌心,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轻轻覆盖在了端木辰的额头上。
那里的皮肤滚烫得惊人,远超常人醉酒后的温度,甚至有些微微的刺痛感,仿佛有失控的元素力在皮下奔流。
“这股热量,源头并非酒力。”钟离的指腹感受着那异常的灼热,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对方耳边低语。“端木老板,你在压制什么?”
晕乎乎的,看不清眼前的人,但是那掌心的温度,和年幼时那一双手一样,温暖而又让人安心。
“……想要忘记……又,舍不得……”
这句破碎的、几乎被酒馆喧嚣吞没的低语,却如同一枚最精巧的楔子,精准地钉入了钟离的耳中。
他覆盖在对方额头上的手掌,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那皮下奔腾叫嚣的灼热元素力,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停滞。
矛盾,而又痛苦。
钟离的目光变得深沉。他见过太多想要忘记过去的人,也见过太多执着于铭记历史的人。
但像这样,将遗忘与不舍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如此痛苦地纠缠在一起,并化为一种几乎要将自身焚毁的力量……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那双金色的瞳眸里,最后一丝看戏般的闲适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古老而沉静的审视。
他终于明白,对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寒意,并非天性,而是一层用以自保的、由痛苦浇筑而成的冰壳。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惊人的温度。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平静地从怀中取出钱袋,在桌上留下足额的摩拉。
然后,他弯下腰,手臂穿过端木辰的腋下和膝弯,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将这个比自己还要高上一些、此刻却轻飘飘如同一捧碎雪的男人,打横抱了起来。
这个举动引来了周围几桌酒客好奇的目光,但钟离视若无睹。他抱着怀中意识不清的人,步伐沉稳地穿过喧闹的大堂,走向酒馆外清凉的夜色。
“遗忘与铭记,皆是磨损的一部分。”在穿过门廊,海风夹杂着咸腥味扑面而来时,钟离低沉的声音在端木辰耳边响起。
“但在此之前,你需要先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