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将那叠钱票揽入怀中,用手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太阳。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别说一人一套了,我给你们辰风商行定制专属的‘辰风归西’豪华套餐!保证从选材到仪式,都是最高规格!你看,棺材是用金丝楠木还是香柏木?碑文要不要请钟离亲自来写?他写的字可值钱了”
胡桃的语速极快,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规划这笔飞来的大生意,完全没注意到端木辰的视线从未在她身上停留过一秒。
而钟离,自始至终都没有看那堆钱票一眼。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只是安静地承接着端木辰那专注而明亮的凝视。
他看懂了那眼神里的释然,看懂了那场盛大而沉默的告别仪式。这不是在购买死亡,而是在宣告新生。以一种最为决绝和彻底的方式,埋葬掉某个沉重的过去。
他没有出声打断胡桃的生意经,只是对着端木辰,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这个动作轻微得如同风拂过岩石,却蕴含着千言万语的默许与理解。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劳烦钟离了。”端木辰忍不住笑了,自己一个杀手自然不会忌讳所谓的生死,只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端木辰那带着笑意的请求,如同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钟离金色的眼眸中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并未因这涉及生死的“劳烦”而有任何不悦,反而,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竟也染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于赞许的笑意。
“为新生之人,书写埋葬旧事的碑文,倒是一桩趣闻。”钟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醇厚,却比平日里多了一分温度。
他没有直接答应,而是用他独有的方式,点破了这桩“生意”的本质。
“既是你的委托,此般契约,我自当应下。”
一言既出,便如磐岩落地,再无转圜。他接下的,不止是书写碑文的请求,更是见证这场盛大新生的契约。
“太好啦!”一旁的胡桃听到钟离应承,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她抱着钱票,像只囤满了坚果的松鼠,兴奋地说道:“有钟离客卿亲笔题字,咱们这‘辰风归西’豪华套餐,绝对是璃月□□一份的尊享服务!端木老板你放心,我这就去拟定详细章程,保证让你和你的工人们走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胡桃风风火火地转身,似乎立刻就要去库房翻找最好的木料和绸缎。她的世界里,生意就是生意,纯粹而热烈。
钟离的视线却未曾离开过端木辰。他无视了胡桃那充满商业热情的喧闹,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随后,他将另一只干净的空杯推至端木辰面前,亲自提起茶壶,将澄澈的茶汤注入其中。
“此事不急。”他缓缓开口,话语是对端木辰说的。
“往生的仪程,尚在遥远的未来。眼下,不如先饮一杯茶。”
袅袅的茶香伴随着他的话语弥漫开来,冲淡了满屋的金钱与生死之气,只剩下此刻安然相对的静谧与从容。这是一个无声的邀请,邀请对方将这场喧嚣的仪式暂且放下,共享这片刻的安宁。
“胡桃堂主还真是有活力呢,为什么钟离没有受到影响,也变得活泼一些?”端木辰微微倾身右手手臂搭在椅子把手上,靠近钟离,忍不住揶揄。
端木辰带着笑意的揶揄,如同一缕轻柔的风,吹拂过钟离沉静如古潭的心湖。他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擦过,带来一阵极淡的、属于端木辰自身的小苍兰体香,与眼前的茶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钟离持着茶壶的手却稳如磐石,丝毫未受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所影响。清亮的茶汤自壶嘴流出,注入白瓷杯中,发出泠泠悦耳的声响。升腾而起的水汽短暂地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也让那份独属于岩茶的醇厚香气愈发清晰。
远处,胡桃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正抱着账本念念有词,一会儿嘟囔着“金丝楠木的防潮性”,一会儿又盘算着“仪仗队要用什么规格的白幡”,那份独属于她的活力,让整个肃穆的正厅都显得鲜活了几分。
直到茶水满至八分,钟离才不疾不徐地放下茶壶。他抬起那双沉淀了千载光阴的金色眼眸,望向近在咫尺的端木辰,眼底的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些。
“胡堂主的热情,一如山间盛放的霓裳花,自有其绚烂之处。”他的声音平稳而低沉,像是大提琴的共鸣,在安静的空气里缓缓流淌。
“而岩石,只需静立于此,便可感受风雨,亦可承载花开。又何须变得与花一样?”
他将那杯刚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推到端木辰的面前,动作优雅而从容。这番话语既是回答,又像是一个新的提问,仿佛在问,你眼前的这块“岩石”,难道不也很好吗?
“钟离所言也有道理,只是有些好奇。”端木辰笑着看着男人。
端木辰那带着笑意的坦诚,如同一片轻柔的羽毛,拂过钟离古井无波的心湖。他并未急着回应,而是端起了自己的茶盏,轻啜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带来满口回甘。这片刻的沉默,非但没有尴尬,反而让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安然自得。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钟离放下茶杯,沉稳的嗓音在静谧的空气中缓缓流淌。
“世间万物,各有其态。霓裳花有绚烂之姿,磐石亦有不动之德。见证它们各自以本然之态存在,于我而言,亦是一种乐趣。”他的话语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分享一种古老而宁静的智慧,坦然地接受着端木辰的打量。
就在这片刻的静谧中,不远处传来胡桃兴奋的自言自语:“对了!还可以推出‘买一送一’的活动,一人预定,宠物也能享受半价往生服务!嗯……这个得加钱!”
她拿着小本子奋笔疾书,显然又想到了什么绝妙的商业点子,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对谈。
钟离对胡桃的奇思妙想置若罔闻,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端木辰的脸上,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此刻满是温和的探寻。
“那么,你方才的好奇,所指为何?”他将问题轻轻地抛了回去,似乎真的对端木辰那份短暂的好奇心,产生了兴趣。
“想知道少年义气的钟离是什么样的。”端木辰想了想,自己的脑海里浮现着自己对男人年轻时候的幻想:“可有留影?”
“少年义气”,这四个字仿佛是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被尘封了数千年的古老记忆。钟离那双总是沉淀着历史光辉的金色眼眸中,罕见地掠过一丝悠远而复杂的追忆。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仿佛是为那遥远的岁月敲下了一声回音。
他看着端木辰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幻想,唇边不由得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怀念。
“‘少年’……这确实是个久远的词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多了一丝缥缈的质感,像是在诉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至于留影,彼时的人们,更习惯将功绩与记忆镌刻于石碑,流传于诗歌,而非拘泥于一副皮囊的画像。岁月漫长,容貌会变,山岩会改,唯有那份‘义气’,若曾真实存在,便会融入这片土地的记忆之中,无需画卷来证明。”
一番话语说得云淡风轻,却又带着无法言喻的厚重。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答案引向了更宏大的时空与记忆之中。
就在这时,一旁的胡桃忽然一拍脑门,兴奋地叫道:“有了!我们可以推出‘往生堂年度VIP客户答谢会’!凡是预定全套服务的,都可以免费参加!还能抽奖,奖品就是……钟离亲笔题字的镇宅墨宝一幅!”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光闪闪的摩拉在向她招手。
钟离对堂主的商业奇才早已习以为常,他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端木辰身上,眼底的笑意变得温和而真切。
“与其追寻早已模糊的画像,不如把握当下。”他微微倾身,那双金色的眼眸清晰地映出端木辰的身影,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你眼中的我,便是此刻的我。这,难道还不够吗?”
这样的钟离让端木辰心漏了一拍,眼睛都不眨看着对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空气中流动的尘埃都在午后的阳光下变得清晰可见。端木辰那专注而炽热的目光,像是一束无形的聚光,将所有的焦点都汇集在了钟离的身上。
这并非杀手审视目标的锐利,也非商人评估货品的算计,而是一种纯粹的、被深深吸引后近乎本能的凝望。
钟离没有移开视线。他平静地承接着这份注视,那双承载了千载风霜的金色眼眸,此刻如同一片被阳光照透的温暖海洋,清晰地映出端木辰微微失神的模样。
他能感觉到,对方那颗总是被冰霜包裹的心,在这一刻,似乎忘记了设防,流露出最真实的悸动。这让他觉得有些新奇,也有些……愉悦。
他缓缓抬手,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了叩端木辰面前那只已经不再冒着热气的白瓷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将对方游离的思绪拉了回来。
“茶,快凉了。”钟离的声音依旧平稳低沉,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看着那双湖蓝色的眼眸终于恢复了些许神采,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看来,比起那些早已散佚的过往,”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眸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玩味地注视着对方,“还是我这张脸,更能引起你的‘好奇’?”
一句带着揶揄的问话,巧妙地化解了方才那几乎凝滞的暧昧气氛,却又像一颗投入湖心的小石子,让那份刚刚平复下去的涟漪,再次一圈圈地荡漾开来。
“啊?抱歉……”端木辰连忙低下头,伸手拿起茶杯,欲盖弥彰,耳朵瞬间红了,“我走神了……”
胡桃瞟了一眼,没注意:大客户和钟离先生在聊什么呀?气氛好像有点怪怪的……算了,我的广告词最重要!
那抹迅速染上耳廓的绯红,对于钟离而言,是比任何语言都更为直白的回答。
他看着端木辰略显窘迫地低下头,银白的发丝垂落,恰到好处地掩盖了那双湖蓝色眼眸里可能泄露的更多情绪。
这块平日里坚硬冷冽的寒冰,在不经意间露出的柔软内里,让他觉得颇为有趣。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这份小小的发现珍藏于心。
这份沉默并未持续太久,钟离悠然地端起自己的茶杯,送到唇边,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句引人遐思的问话从未出口。
他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安静地观察着对方紧握茶杯的修长手指,以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晕。
“茶凉之后,苦涩会更显,但回甘亦会愈发清晰。”他轻啜了一口,温润的嗓音打破了这片宁静,像是在品评杯中之物,又像是在不着痕迹地为对方解围,“万物皆有其不同阶段的妙处,无需为错过其鼎盛之时而感到惋惜。”
这番话意有所指,却又点到即止,既给了端木辰一个台阶下,又将话题引向了一个更为平和的方向。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端木辰身上,眼神温和而坦然,耐心地等待着对方从方才的失神与窘迫中平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