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明明答应过你的……”
不会再让自己受伤的……
后半句他吞进了肚子里,实在是说不出口了,自己实在是太不把对方的话当一回事了,想干就去干了。
端木辰依旧低垂着头,银色的发丝滑落肩头,遮挡住了侧脸的表情。
道歉的话语轻飘飘地散在空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能感觉到对方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那沉重的压迫感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赤裸的脊背紧绷着,仿佛在等待即将落下的惩罚。
阳光静静流淌,室内光线充足,却驱不散那道伤疤带来的阴翳与沉凝的气氛。
“对不起……”
那句轻如飞絮的道歉,飘散在凝滞的空气里,却像一柄千钧重的岩枪,狠狠地砸在了钟离的心上。
他没有回应这句道歉。
因为他知道,对方道歉的,是违背了那个“不再受伤”的口头承诺;而他愤怒的,却是这道伤本身,以及这伤口背后所代表的、长达半月之久的隐瞒与疏离。
他站在端木辰的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那具微微颤抖的、布满伤痕的身体完全笼罩。
他的目光,如同最挑剔的工匠在审视一块有瑕的美玉,一寸寸地扫过那道从肩胛骨狰狞蔓延至腰际的疤痕。
那粉白色的、凹凸不平的愈合组织,无声地诉说着当时血肉翻卷的惨状。
钟离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一股混杂着铁锈味的腥甜从喉间泛起,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他想起了这半个多月来,对方身上那挥之不去的、被安神香刻意掩盖的药草味;想起了对方那些以“商行事务”为借口的推脱与闪躲;想起了白术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金色蛇瞳。
原来,所有他曾感到违和的细节,都在此刻,由这道狰狞的伤疤串联成了完整的、残酷的真相。
他缓缓地抬起手。
那只曾执掌过山川权柄、缔造过璃月万象的手,此刻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的指尖冰凉,小心翼翼地、带着近乎朝圣般的虔诚,轻轻地触碰上了那道伤疤的起点,肩胛骨下方最崎岖的那一处。
指腹下的触感凹凸不平,即便隔着一层新生的皮肉,他仿佛依旧能感受到当初那撕裂骨血的剧痛。
被他触碰到的身体猛地一僵,细微的战栗顺着他的指尖传来。
“疼吗?”
钟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是问了这样一个最简单、也最无用的话。
伤口已经愈合,又怎么会疼。
可他就是想问。
他想知道,在自己不知道的那些日日夜夜里,对方是如何独自一人忍受着这份疼痛,又是如何强撑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站在自己面前的。
他的手指没有停下,而是顺着那道疤痕的走向,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下滑动。
他的动作轻柔到了极致,仿佛不是在触摸一道伤疤,而是在描摹一幅破碎的山河图卷。每滑过一寸,他眼底压抑的金色光芒便更盛一分。
“是谁伤的你?”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冷意。
这个问题,他问得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名字将化为一道必须被清算的契约,深深地烙印在名为“帝君”的岩石之上。
是那个在码头与他对峙过的愚人众执行官吗?
那个视战斗为生命的“公子”?
除了他,钟离想不到还有谁,能在这片和平的土地上,将他护在羽翼之下的人伤至如此。
他绕到端木辰的身侧,迫使对方无法再用低垂的头颅来逃避。
他一手轻轻扶住对方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抬起了对方的下颌,强迫那双躲闪的湖蓝色眼眸看向自己。
“看着我,辰。”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石珀色的眼眸深处,是前所未见的、如同熔岩般滚烫的怒意与痛惜,“告诉我,为什么不愿让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是怕我担心,还是……怕我看到你这副样子?”
“我只是不想让你失望……让你担心……”
端木辰内心自责万分,自己怎么样无所谓,可是自己不希望对方难受,可是又忍不住去打架……
日光透过窗格,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他被迫抬着头,与那双翻涌着金色熔岩的眼眸对视,湖蓝色的瞳孔中充满了无措与愧疚。
银发凌乱地垂在肩上,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赤裸的上身因为钟离手指的力道而显得更加紧绷,那道狰狞的伤疤仿佛也在无声地叫嚣。
“不想让我失望……让你担心……”
端木辰的话语很轻,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浓得化不开的自责。
这理由听上去如此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令人心软的体贴。
然而,这句解释落入钟离的耳中,却像是一块被点燃的火石,瞬间引爆了他胸腔内积压的所有情绪。
失望?
担心?
“所以,你就选择独自一人去面对这些?”
钟离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一种混杂着怒其不争与痛心疾首的复杂音调,彻底撕碎了他维持了数千年的从容与沉稳,“任由自己带着这样一身伤,每日去不卜庐看白术的脸色,被他拿捏住把柄,以此为乐?”
他捏着端木辰下颌的手指因为激动而收紧了几分,在对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清晰的指痕。
他能感觉到掌下的人因为疼痛而细微地瑟缩了一下,但这并不能平息他心中的半分怒火。
“端木辰,你究竟将我当做什么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石珀色的眼眸里,金色的光芒剧烈地翻涌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为实质的岩元素喷薄而出,“是需要你费心隐瞒,用谎言来维系的易碎品吗?还是说,在你眼中,我钟离,连与你共同承担伤痛的资格都没有?”
这番质问,字字句句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两人的心上。
钟离很少会如此失态,更遑论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这代表着他的怒火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他不是神明,他只是一个在面对自己珍视之人受伤时,会感到无力、愤怒与心痛的普通人。
看着对方眼中愈发浓重的无措与慌乱,钟离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毁灭欲。
他松开了钳制着对方下颌的手,转而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将人狠狠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个拥抱没有丝毫的温情,坚实的胸膛撞得端木辰背后的伤口一阵闷痛。
钟离的手臂如铁箍般紧紧地环住对方赤裸的脊背,掌心之下,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触感是如此的清晰,像一根毒刺,反复扎着他的神经。
“我该说的不是对不起……”
他将下巴抵在端木辰的颈窝处,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对方冰凉的肌肤上,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显得沙哑无比,“你该做的,是在受伤的第一时间,回到我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直到最后才从别人的威胁里,窥见你遍体鳞伤的真相。”
“告诉我,”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对方的银发之中,贪婪地嗅着那夹杂着药草味的、属于对方的独特气息,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低语道,“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达达利亚……当然他也没好到哪去!”
端木辰仍被钟离禁锢在怀中,仰着头,湖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明亮的光,那是属于胜利者的、未经掩饰的骄傲。
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番话语和神情,对于面前这个心痛至极的人来说,是何等的残忍。
赤裸的脊背依旧紧绷,但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源于战斗后的兴奋回味。
“达达利亚……”
这个名字从端木辰口中吐出,证实了钟离心中最坏的猜想。
然而,真正让他如坠冰窟的,并非这个名字本身,而是对方说出这个名字时,那双骤然亮起的、宛若星辰的眼眸,以及那句紧随其后的、带着炫耀意味的补充——“当然他也没好到哪去!”
那一瞬间,钟离感觉自己胸中的滔天怒火,仿佛被一盆兜头淋下的冰水彻底浇灭。
剩下的,是比愤怒更深沉、更无力的东西。
那是一种混合了荒谬、失望与彻骨寒意的疲惫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松开了紧箍着端木辰的双臂。
那温暖而富有弹性的躯体离开他的怀抱,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因为失去支撑而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动作不大,却像是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深渊。
他看着端木辰。
看着对方因为战斗的余韵而显得神采飞扬的脸,看着那双闪烁着骄傲光芒的湖蓝色眼睛,再看看那具白皙身体上狰狞丑陋的伤疤。
这三者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极其讽刺的画面,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原来,他在这里心痛如绞,怒其不争,对方却沉浸在与强者对决后险胜的快感之中。
他担忧的是对方的身体,对方在意的,却是一场战斗的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