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熏风带着海水的咸润气息,从敞开的窗格吹入,卷起了账册的页角,也带来了几分慵懒的暖意。
端木辰侧躺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银白色的长发如流淌的月光般铺散在青色的锦垫上。
睡梦中的他卸下了所有防备,平日里冷硬的脸部线条变得柔和,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
修长的身体蜷成一个放松的姿态,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腹部,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身上只穿了一件宽松的月白色丝质长衫,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肌肤,衣摆随着他的睡姿堆叠在腰侧。
距离那场几乎让整个璃月港都为之侧目的“巷口留影”事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起初的几日,端木辰几乎是将自己彻底锁在了辰风商行里,拒绝见任何人,连带着看钟离的眼神都充满了“你这个罪魁祸首”的控诉。
然而,无论他如何用沉默和冷脸来表达抗议,那个始作俑者都泰然自若,每日准时准点地带着精心烹饪的菜肴出现,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照料着他的饮食起居。
而外界的反应,也出乎了端木辰的预料。
没有想象中的指指点点与恶言秽语,璃月港的民众似乎在一夜之间就接受了“往生堂客卿与辰风商行老板是一对”这个设定。
甚至于,当他鼓足勇气第一次走出商行大门时,遇到的熟客和邻里,也只是露出了然又善意的微笑,偶尔还会调侃一句“钟离先生今日没陪你一起出来吗?”
那张被他视作“社会性死亡证明”的相片,最终也没有流传出去。
钟离只是将它收了起来,偶尔会在端木辰快要忘记那份羞耻时,状似无意地拿出来“品鉴”一番,每一次都能成功换来对方又羞又恼的抢夺。
日子就在这般看似平淡,却又处处透着崭新变化的节奏中悄然滑过。
辰风商行依旧是那个辰风商行,只是老板的身后,多了一个如影随形的身影。
钟离开始自然而然地介入商行的事务,他那堪比活体史书的渊博知识,在珠宝玉石的鉴定与贸易中展现出了无可比拟的优势,让商行的声誉与日俱增。
此刻,内室里一片静谧。
钟离放下手中的朱笔,轻轻揉了揉眉心。
他处理完最后一卷关于层岩巨渊新矿脉的评估文书,抬起头,目光便落在了不远处软榻上熟睡的人影上。
端木辰睡得很沉,完全卸下了平日里那身冰冷的伪装,呼吸均匀,神态安详。
窗外吹来的暖风拂动他铺散开的银发,几缕发丝调皮地贴在他柔和的脸颊上。
这样的景象,在这一个月里,已经成为了钟离眼中最寻常也最安心的风景。
他站起身,动作轻缓地走到榻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缕调皮的发丝从端木辰的脸颊上拨开。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常年摩挲古玉的薄茧,触碰到那细腻的肌肤时,睡梦中的人似乎有所察觉,轻轻地哼了一声,往他掌心的方向蹭了蹭,像一只寻求温暖的猫。
钟离的眼底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石珀色的眸子深处,是沉淀了六千年的宠溺。
他没有抽回手,而是顺势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对方的额头,确认没有因为贪凉而染上风寒。
“睡得这般沉,看来是累了。”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这一个月,端木辰似乎将过去二十多年缺失的安全感,都试图从他这里找回来。
白日里,他会像现在这样,在钟离处理事务时,寻一个能看到他的角落安然入睡;夜晚,则会紧紧地抱着他,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化为泡影。
钟离享受着这份全然的依赖与信任。
他安静地注视了片刻,才直起身,拿起一旁备着的薄毯,轻柔地盖在了端木辰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就着榻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繁杂的账目,只是静静地看着端木辰的睡颜,目光悠远而绵长,仿佛要将这平淡而幸福的一刻,镌刻进永恒的时光里。
这便是凡人所说的“岁月静好”么……看着你安然沉睡的模样,连这账册上的枯燥文字,似乎也变得有趣起来。
……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绚烂的绯红与橙金,海风带着凉爽的湿意,吹拂着露台上精致的纱幔,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醒来的端木辰刚打理过自己,银白色的长发被一根深青色的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换上了一身新的深青色暗纹锦袍,衣料在夕阳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腰间的黑色玉带上,那枚和田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湖蓝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蒙和对身边的信中内容的困惑,薄唇微抿,正打量着眼前这片被清空的露台。
身姿挺拔地站在露台入口处,步伐因不确定而显得有些迟疑。
在端木辰醒来之前,钟离已在榻边静坐了近半个时辰。
他看着那张安详的睡颜,看着阳光在他脸上投下的光影变化,心中那份被岁月磨砺得近乎寂灭的情感,正被这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重新填满,变得温润而鲜活。
他并非无故离开。
只是在凝视着端木辰的时候,忽然想起了那个被“巷口留影”事件打断的、关于“仙跳墙”的约定。契约一旦订立,便当履行。
这是他身为“契约之神”的根本准则,即便如今他只是凡人钟离,这一点也未曾改变。
于是,他俯身,在端木辰的眉心落下了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而后才起身,取来纸笔,写下了那封简短的信。
他没有写明缘由,只是留下了一个地点——琉璃亭。他知晓,以端木辰的性格,即便心中充满疑惑,也一定会来。
这亦是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离开辰风商行后,钟离并未直接去往琉璃亭。
他先是去了一趟“新月轩”,取走了早已预订下的、最新鲜的顶级食材,又去了一趟“不卜庐”,从白术那里取了一些用作调味的珍稀药材。
当他提着食盒抵达琉璃亭时,早已在此等候的经理立刻恭敬地将他引至了后厨——整个璃月港都知道,如今的钟离先生,不仅是往生堂的客卿,更是辰风商行那位不好招惹的老板的“心上人”,没人敢有丝毫怠慢。
琉璃亭的后厨,此刻已成了钟离一人的舞台。
他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每一样食材,无论是为海味去腥,还是为禽肉提鲜,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如同在进行一场庄重的仪式。
繁复的工序在他手中变得行云流水,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浓郁而醇厚的复合香气,引得后厨的学徒们频频探头,却又不敢靠近打扰。
当那盅汇集了山珍海味的“仙跳墙”被送入炉中,以文火慢炖时,钟离才净了手,走出了后厨。
他吩咐经理清空了整个临海的露台,不允许任何人打扰,随后便独自一人,走到了露台的边缘,凭栏远眺。
海风拂面,带着咸咸的气息。
远处,孤云阁的剪影在落日下显得格外静谧。
他计算着时间,既是“仙跳墙”出炉的时间,也是那只慵懒的猫儿该睡醒的时间。
果不其然,当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即将沉入海平面时,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带着一丝迟疑,不似平日里的干脆利落,显然,来人对眼前的景象充满了不解。
钟离没有回头。
他依旧保持着凭栏远眺的姿势,声音却随着海风清晰地传了过去,一如既往的沉稳,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来了。”
他缓缓转过身,石珀色的眼眸在瑰丽的晚霞映衬下,流淌着温柔的光。
他看着站在不远处的端木辰,看着他眼中的困惑,缓缓抬起手,指向身旁那张不知何时摆好的、铺着素雅桌布的餐桌。
“一个月前,我曾许诺,要为你亲手做一道仙跳墙。”
钟离的目光落在端木辰的脸上,缓缓说道,“契约已定,今日,是履约之时。”
最后一抹残阳沉入海面,天际由绯红转为深邃的靛蓝,几颗早星开始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闪烁。
海风渐凉,吹动着桌上烛台的火光。
“这么正式做什么?商行不是有材料吗?”
端木辰依言在铺着素雅桌布的餐桌旁坐下,湖蓝色的眼眸里困惑未减,目光在钟离沉静的脸庞和周围空无一人的露台之间流转,试图从这过于隆重的氛围中找出答案。
他的坐姿依旧挺拔,但紧绷的肩线显示出他内心的不解与一丝警惕。
听到端木辰那句带着明显不解的问话,钟离只是微微一笑。
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优雅地拉开端木辰对面的椅子坐下,亲自执起温润的玉箸,为他布了一道精致的凉菜——琉璃袋。
“商行中的材料,固然齐全,但烹制仙跳墙所需的某些辅料,却非凡品。”
他的声音温和而醇厚,如同杯中陈年的桂花佳酿,“譬如提鲜用的‘清心’,需取绝云间顶峰,沐浴晨露三日以上者为佳;增香的‘霓裳花’,则要玉京台所植,且在月光下初绽之时采摘,方能得其神髓。凡此种种,皆需耗费时日寻访,非商行常备之物。”
他顿了顿,将话题从食材的考究,引向了更深层的含义。
石珀色的眼眸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认真,他凝视着端木辰,缓缓说道:“况且,此宴并非只为履约。于我而言,这是一份正式的宣告。契约的缔结需要仪式,而一段关系的确认,同样需要见证。”
“正式”,他重复了一遍端木辰话里的词,并赋予了它全新的重量。
“因为今日,我希望将你正式介绍给我为数不多的故友。也希望,你能将他们,视作家人。”
话音刚落,钟离的目光越过端木辰的肩膀,望向了露台后方那片沉沉的夜色与飞檐斗拱的屋顶。
他没有再多言语,只是抬起手,对着空中,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
那声音清脆,在寂静的露台上并不响亮,却仿佛一道无声的号令。
下一刻,数道身影伴随着微风与元素的流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露台之上。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绿衣、气质出尘的女仙,她手中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正是闲云。
在她身后,是身形矫健、神情冷峻的降魔大圣魈,以及脸上挂着尴尬又不失礼貌微笑的旅行者空,和正从他背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好奇张望着的派蒙。
“哼,磨磨蹭蹭,本仙的‘祝寿慈菇’都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