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他轻声说着,终于稍稍松开了怀抱,但手依旧稳稳地扶着对方的腰,防止他因久靠而站立不稳,“我们该动身了。”
他口中说着要走,目光却依旧胶着在对方的脸上,似乎想将那抹还未完全褪去的笑意,深深刻进自己的记忆里。
……
……
……
秋日的晨光透过薄薄的窗纱,柔和地洒在室内,空气微凉,带着桂花的清甜香气。
时间如璃月港边的流水,悄无声息地淌过了一年光阴。
那些街头的拥抱,新月轩的博弈,都已沉淀为彼此心照不宣的温暖记忆。
这一年里,日子平淡得如同每日升起的太阳,却也安稳得如同磐石般令人心安。
只是,这磐石般安稳的生活,近来似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钟离的指尖轻柔地划过端木辰的脸颊,那细腻的触感依旧,但指腹下却能感受到一种深藏的疲惫。
这已经不是第一天了。
最初,他只当是秋乏,或是“辰风商行”的生意又接了什么跨国的大单,耗费了对方太多心神。
毕竟,端木辰总喜欢将一切都自己扛着,即便是在他面前,也鲜少露出脆弱的一面。
可一连数日,情况并未好转。
对方嗜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甚至会在午后看书时,靠着软榻便沉沉睡去。
清晨醒来时,也总是带着这样化不开的倦意,仿佛一夜的安眠并未能给他带来真正的休憩。
这绝非寻常。
钟离的眉头在自己都未曾察觉时,悄然蹙起。他见识过世间万千奇症,也知晓元素力失衡或是某些古老诅咒的征兆。
但他并未在端木辰身上感受到任何邪祟或紊乱的气息,对方体内的冰元素之力虽然因疲惫而略显迟滞,但依旧纯粹而平稳。
这反而更让他忧心。
未知的,才是最棘手的。
他收回手,静静地凝视着那张睡颜。一年的相处,早已让他熟悉了对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他知道,那微蹙的眉头并非因为噩梦,而是一种源自身体深处的、无法通过睡眠来缓解的疲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无论是何种缘由,都必须查个清楚。
钟离缓缓起身,动作轻缓地为床上的人掖好被角,确保清晨的凉意不会侵扰到他。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清新的空气夹杂着桂花的甜香立刻涌了进来,驱散了卧房内一丝沉闷的气息。
他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璃月港内,若论医术之精湛、见识之广博,白术先生当为不二之选。
无论是凡人的病痛,还是与仙家、元素力相关的疑难杂症,他或许都能给出一些见解。
是时候,该去不卜庐走一趟了。
他回过头,再次看了一眼床上仍在沉睡的人,目光中的忧虑化为了更为深沉的温柔与坚定。
他不会让任何未知的阴影,笼罩在这个人的身上。
钟离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他悄然离开了卧房,准备在对方醒来之前,先去处理好一些事情。
至少,要为他准备好一份清淡而富有营养的早餐,待他醒来后,再用最平和的方式,与他谈谈去看医师的事情。
……
当钟离推开卧房的门时,迎接他的,是满室温暖的夕阳与依旧沉静的呼吸声。
他脚步一顿,目光立刻投向那张宽大的床榻。
预想中那个人或许已经醒来,正靠在窗边看书,或是有些不满地等着他归来的场景,并未出现。
端木辰还在睡。
从清晨到日暮,一整天的时间,他就这样沉睡着,仿佛要将过去一年里所有缺失的安眠都补回来。
钟离缓缓走到床边,白日里奔波的疲惫与从白术那里带回的凝重,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沉甸甸的忧虑。
他俯下身,仔细端详着对方的睡颜。
与清晨时那带着倦意的模样不同,此刻的端木辰睡得极为安详,那张总是因为警惕或思虑而显得有些冷硬的脸部线条,此刻完全柔和了下来,像一块被时光精心打磨过的、毫无瑕疵的冷玉。
可越是这样安详,钟离的心就越是往下沉。
这不正常。
以端木辰的警觉,即便是在最放松的时候,也不可能沉睡到对外界的感知如此迟钝的地步。
“……钟离先生,端木先生的状况,听起来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白术那温和却带着一丝严肃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当时,他正坐在不卜庐的柜台后,肩上的白蛇“长生”也探出头,吐着信子,碧绿的竖瞳里满是好奇。
“寻常秋乏,多是精神不济,却少有这般嗜睡且胃纳不佳的情形。况且以端木先生的体质,本不该如此。”
白术沉吟着,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此事,恐怕不能单以‘劳累’一言蔽之。若想知晓根源,还需我亲自为他诊脉才行。”
钟离将心中翻涌的思绪压下,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端木辰的额头。
温度正常,没有发热的迹象。
他稍稍松了口气,但那份忧虑却未减少分毫。
他知道,有些问题,并非体温所能衡量。
他直起身,环顾着这间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而充满生活气息的屋子。
桌案上还放着对方前几日看到一半的商报,旁边的琉璃瓶里插着新换的清心,一切都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唯独床上的人,陷入了这反常的沉眠。
是时候该叫醒他了。
再睡下去,不仅错过了晚膳,于身体也并无益处。
钟离在床沿坐下,床榻因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
他俯下身,凑到端木辰的耳边,将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如同晚风拂过花瓣。
“辰。”
他低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温热的气息拂过那敏感的耳廓,“天黑了,该醒一醒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哄劝意味,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声音稍重一些,就会惊扰了这安宁的梦境。
端木辰迷蒙地睁开双眼,长长的睫毛上仿佛还挂着睡意凝成的露珠。
“嗯……我睡了很久吗?”
湖蓝色的眼眸因刚醒来而显得水光潋滟,他无意识地打了个哈欠,慵懒的姿态中带着一丝孩童般的茫然。
他半撑起身子,柔软的睡袍顺着肩膀滑落少许,整个人都陷在云朵般的被褥里,显得有些无力。
听到那带着浓浓鼻音的慵懒问话,钟离紧绷了一整天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了些许。
他看着那双因刚睡醒而显得格外清澈的湖蓝色眼眸,眼底的担忧几乎要化为实质。
“嗯。”
他低声应着,声音比平日里更加沙哑低沉。
他伸出手,用温热的掌心覆上端木辰的侧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对方眼下的淡青色阴影。
“是睡了很久。从清晨,一直睡到了现在。”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而,这平静之下,却隐藏着深沉的忧虑与自责。
他凝视着对方,似乎想从那双还带着迷茫的眼睛里,找出这反常沉眠的答案。
“感觉如何?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
钟离一边问着,一边顺势扶住对方的肩膀,帮他稍稍坐起身,又体贴地拿过一个柔软的靠枕垫在他的背后,让他能靠得舒服一些。
他没有立刻提起自己去过不卜庐的事情,也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担忧。
他知道端木辰的性子,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对方总是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和掌控欲。
这种失控的疲惫,想必已经让他的内心感到不安。
若自己再表现得过于紧张,只会徒增他的压力。
“我温着些清粥,还有你前日念叨过的水晶虾。饿不饿?要不要先用一些?”
钟离的目光从对方苍白的嘴唇上扫过,声音放得愈发轻柔。
对方近来胃口不佳,他便想着法子做些清淡开胃的吃食,只盼着他能多用一些。
他将床头小几上早已备好的温水递了过去,继续说道:“先润润嗓子。睡了一整天,想必口渴了。”
在做完这一切之后,钟离才在床沿重新坐定,目光沉静地看着对方,那双经历了六千载风霜的石珀色眼眸里,此刻只清晰地倒映出一个人的身影。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最终还是用一种商量的、而非决断的口吻,缓缓开了口。
“辰,你近来似乎……太过劳累了。”
他斟酌着词句,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只是寻常的关心,“商行之事,不必事事亲为。你的身体,远比任何一桩生意都重要。”
“明日,我们暂且放下手头所有的事,好不好?”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我陪你去不卜庐走一趟,让白术先生帮你瞧瞧。就当是……为了让我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