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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天梯孤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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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这——个——!凭这亿万生灵的苦难!凭这死不瞑目的冤魂!凭我这七年无功的罪孽!今日若不得息壤,鲧便血溅天门,以死明志!但求守将看在苍生份上,通传一声!”

那指向人间的染血臂骨,那剖开的、赤诚(却也是偏执)的心,那眼中焚烧的、与亿万苍生共命的火焰,竟让执行天律亿万年的陆吾,九颗头颅的动作齐齐一滞!十八只金瞳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茫然的波动。神性的绝对秩序,与这种源自尘世最底层的、牺牲一切的磅礴悲愿,发生了刹那的冲突。

就在这一线之机!

鲧眼中精光爆射,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他燃烧最后生命潜能,压榨出所有的力量,化作一道血色的流星,不顾一切地从陆吾九首交错的那一瞬缝隙中,悍然冲向了那团息壤!

陆吾发出一声惊怒的咆哮,虎爪挥出,却只撕下了鲧一片破碎的衣角。

就在鲧的手即将触碰到息壤的瞬间,一个清冷而充满无上威严的女声,仿佛自九天之外,又似在他心间直接响起,震得他神魂摇曳:“止步。”

虚空波动,光华流转。西王母的身影并未完全显现,或许她本就不在此处,但其意志已如冰峰般降临,笼罩四方,将鲧牢牢锁定。她早已感知到鲧的到来,并观察了他穿越悬圃、寻觅息壤的全过程。对于这位执掌灾疫、刑杀,亦掌管长生药的女神而言,鲧的举动既大胆妄为,却又在某种更深的天意之中。

“凡人鲧,汝之勇毅与悲愿,吾已尽知。”西王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唯有洞悉一切的深邃与淡漠,“然息壤非同小可,乃造化之基,滋养悬圃万物。其性本贪,噬灵吞魂,乃受吾神力约束,方得平衡。若离此间,必如脱缰野马,强用必遭反噬,恐酿较洪水更大之灾祸。汝,可知后果?”

鲧跪伏于地,向着那无所不在的威压叩首:“鲧……知之!然人间已无路可走!但有一线生机,愿以身试法,以魂饲土!若能平息水患,拯万民于万一,一切罪愆,愿独身承受!纵使永世不得超生,亦无怨无悔!只求神土降世,暂解倒悬之危!"他的声音颤抖,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沉默,悬圃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唯有灵泉潺潺,仙乐悠扬。

良久,西王母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极其微妙的、仿佛顺应天意(或是某种更深层规则)的叹息:“天律昭昭,劫数亦然。罢了……汝若执意如此,便以汝血魂为契,暂取此土吧。记住,此非赐予,乃是借贷。代价……尔早已清楚。”

其声渐逝,那笼罩四方的恐怖威压也随之消散。她并未阻拦,如同帝俊一样,她亦看到了注定的结局与其中蕴含的一线未来。逆天而行,有时亦是天道循环的一环。

得到这默许(或者说,是命运的宣判),鲧再无犹豫。

他挣扎起身,走到息壤之前,凝视着那团变幻不息的灰雾,眼中倒映着的是八荒浩波,是万民生死。

他猛地俯身,张口狠狠咬破早已干裂的舌尖!一滴融合了七年治水不屈意志、承载着亿万生民期望、饱含罪责与救赎之念的本命精血,如同燃烧的血钻,喷溅向息壤!

“以吾魂!以吾血!契!”

精血触及灰雾的瞬间,息壤猛地一滞,仿佛被惊醒的洪荒巨兽,随即疯狂翻滚、膨胀!颜色迅速转为暗金,表面透出无数细密的血纹,一股恐怖的、近乎蛮荒的吸力爆发开来,疯狂汲取鲧的生命力、魂魄乃至存在的本质!西王母布下的约束神力似乎暂时退去,任由这贪婪的本质显露无疑!

剧痛!源自灵魂本源的剥离之痛!鲧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头发瞬间变得灰白,脸上布满皱纹,仿佛顷刻间苍老了数十年。但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却死死盯着那团搏动的、已与他生命连接的暗金神土,爆发出疯狂而炽烈的光芒!

他伸出几乎只剩皮包骨头的右手,用尽最后力气,一把抓向那团息壤!

入手冰冷刺骨、沉重如山、却又如同活物般蠕动!它瞬间缠绕而上,如同饥饿的藤蔓,贪婪地吸食着他的一切!

“走——!”鲧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极致痛苦与一丝癫狂希望的咆哮,紧握息壤,转身向着来路亡命奔逃!

身后,传来陆吾被彻底触怒的、撼动整个悬圃的狂暴虎啸!雷霆与霞光为之震荡!显然,西王母的“默许”并不包括放任他离开,陆吾的职责是守卫悬圃的秩序。

鲒不顾一切地奔跑着,怀中息壤如同一颗贪婪的心脏般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带走他一部分生命与魂魄。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机能飞速衰退,但他不敢停下。他必须在自己被吸干之前,将息壤带回人间!

他冲过来时的路,凭借记忆和本能向着天门方向狂奔。身后陆吾的威压越来越近,雷霆般的怒吼震耳欲聋。

就在他即将冲出天门,回到悬圃的那一刻,一道巨大的、缠绕着雷霆的虎爪虚影撕裂虚空,狠狠拍下!

鲧亡魂大冒,奋力向前一扑!

“噗——!”虎爪虚影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带起一大片血肉,甚至露出了森森的脊骨!剧痛几乎让他瞬间昏死过去。

但他借着这股冲击力,竟然成功地滚出了天门,回到了昆仑悬圃!

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查看伤势,咬紧牙关,向着建木断裂的方向连滚带爬地冲去。身后,天门内传来陆吾愤怒至极却又似乎被某种规则限制(或许是西王母的意志,或许是天门本身的限制)无法立刻追出的咆哮。

鲧冲到建木边缘,毫不犹豫,纵身向下一跃!

鲧紧抱着那团不断搏动、吞噬着他生命的息壤,从昆仑悬圃的边缘,向着下方无底的虚空纵身一跃!

建木的残骸在眼前急速放大,那焦黑粗粝的树干如同通往地狱的巨柱。天罡裂风再次如同亿万把冰冷的刮刀,疯狂地切割着他的身体。方才被陆吾虎爪撕裂的后背,传来几乎让他灵魂出窍的剧痛,鲜血在空中拉出一道凄厉的红线。

然而,与攀爬时不同,这一次,怀中那团暗金色的息壤微微震颤,散发出一圈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灰蒙蒙光晕,如同一个脆弱的茧,将鲧勉强包裹其中。罡风击打在这光晕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虽未能完全隔绝,却也被大幅削弱——这圣物似乎在本能地保护着这具尚且能为其提供“食粮”的宿主,不愿他过早消亡。

即便如此,下坠的冲击力和残余的罡风依旧可怕。鲧死死咬住牙关,利用残存的意识,拼命调整着姿势,试图用双脚和完好的右手去钩挂、摩擦建木粗糙的树干,以减缓下落的速度。

“砰!”他的身体重重砸在一段突出的巨大断枝上,肋骨折断的脆响清晰可闻,他眼前一黑,险些松手。但求生的本能和对息壤的执念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指甲抠进焦木之中,硬生生止住了完全失控的下坠。

他就这样,时而碰撞,时而滑落,时而艰难地攀缓一段,依靠着建木残骸的阻力以及息壤那点微薄却关键的保护,一点一点地从那高不可攀的天界边缘,向着遥远而模糊的人间大地坠落。

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仿佛永无止境。息壤如同附骨之疽,持续不断地汲取着他的生命力。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徘徊,视野中交替出现着焦黑的建木、呼啸的风声、以及无数幻象——桑林里百姓哀嚎的面容、砺和羲青期盼的眼神、共工狰狞的狂笑、帝俊悲悯又淡漠的目光、西王母冰冷的告诫、陆吾震怒的咆哮……

“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这念头如同最后的火炬,在他即将熄灭的灵魂中摇曳,支撑着他近乎机械地做出反应,躲避着致命的撞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他感到周围的罡风渐渐减弱,空气变得沉滞,带着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虚无感。

“噗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他重重砸落在实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鲜血从口鼻中喷涌而出。他瘫倒在地,几乎无法呼吸。

他艰难地抬起头,环顾四周。焦黑的土地,死寂的氛围,前方是那片浩瀚无边的、吞噬一切的黑色水域。

他回来了。回到了建木的根基之下,弱水之畔。

然而,最大的困境立刻摆在眼前——弱水,鸿毛不浮,飞鸟难渡。来时尚有飞龙接引,归时呢?帝俊的“仁慈”显然不会再有第二次。

鲧挣扎着坐起身,看着怀中依旧在缓慢搏动、散发着不祥暗金光芒的息壤。它似乎因为回到了接近人间的环境而显得有些……活跃?甚至隐隐传达出一种对弱水对岸那片苦难大地的“渴望”。

“弱水……弱水……”鲧喃喃自语,意识因重伤和生命力流失而混乱。他环顾四周,没有任何可以渡水的工具,甚至连一片稍大的木板都没有。

绝望再次袭来。

难道千辛万苦,逆天窃土,最终却要倒在这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不!绝不!

他猛地低头,看向息壤。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劈入他混沌的脑海!

息壤……自生自长,堙水塞渊!

它能填平人间洪水,难道……就不能在这弱水之上,生生造出一条路来?!

这个想法如此悖逆,如此疯狂,甚至可能引发未知的可怕后果。西王母的警告言犹在耳:“其性贪婪,噬灵吞魂,强用必遭反噬!”用它来填弱水,无异于火上浇油!

但他已别无选择。

鲧眼中闪过一抹癫狂的赤红。他颤抖着,用几乎只剩骨头的右手,小心翼翼地,从那一大团息壤上,掰下了指尖大小的一小块。

就这么一小块,离体的瞬间,竟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嘶鸣从中发出,散发着惊人的贪婪与生长欲望。

鲧用尽最后力气,将这一小块息壤,奋力抛向弱水!

暗金色的土块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落入那玄黑色的死寂之水。

没有沉没!

就在息壤接触弱水表面的刹那,异变陡生!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刺耳的声响爆发开来!那一小块息壤如同被激活的魔物,疯狂地膨胀、蔓延!它不再是温润的土,而变成了一种暗金色的、介于固体与流体之间的诡异物质,剧烈地与弱水发生着反应,相互侵蚀,又相互排斥!

弱水试图吞噬它,而它竟反过来疯狂地“吞噬”着弱水的特性,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对岸蔓延、固化!

一条仅容一人通过、不断扭曲蠕动、散发着微弱暗金光芒的“桥”,正在弱水之上强行生成!桥体周围,黑色的弱水沸腾般翻滚,试图淹没这闯入者,却被息壤那霸道的“生长”与“湮灭”之力暂时阻隔。

这条桥极不稳定,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崩溃,将桥上的一切彻底吞噬。

鲧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后的赌博。

他不再犹豫,将剩余的息壤紧紧捆在胸前,深吸一口气,踏上了这条由窃取的神物强行开辟的、通往人间的禁忌之桥!

脚下一片虚无的触感,桥体在脚下剧烈震颤,弱水的寒意和息壤的吞噬感同时从脚底传来,疯狂拉扯着他的神魂。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舞蹈,在深渊边缘徘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这座临时之桥,正在疯狂抽取着他怀中主体息壤的力量,而主体息壤则更变本加厉地汲取着他的生命作为补偿。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头发彻底雪白,皮肤失去所有光泽,如同干裂的树皮。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只剩下弱水的嘶鸣和息壤贪婪的吮吸声。

但他一步,一步,又一步,向着对岸,向着那片被洪水肆虐的人间故土,艰难前行。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必须回去……把息壤……带回去……”

他的身影,在那条连接生死、明灭不息的诡异桥梁上,渺小、摇晃,却带着一种撼动天地的执拗,一步步挪向希望的彼岸。

当他终于踉跄着踏上弱水对岸坚实的土地时,身后的息壤之桥轰然崩塌,瞬间被黑色的弱水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鲧回头望了一眼那恢复死寂的弱水和遥不可及的建木,随即毫不回头,拖着濒死的躯体和怀中的希望与毁灭之源,一步步隐入了人间弥漫着水汽与绝望的迷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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