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舜的视线落在了四岳推荐的岳卫营率岳盾身上。他四十三岁的年纪,腰杆挺得如松,眼神锐利如鹰,颔下短须间还藏着一道陈年刀疤。他十七岁从军,大小战役亲历百余场,夜里宿营,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惊醒——这双看透生死的眼睛,此刻正凝着不容有失的坚定。
“岳卫,护卫之责,重于泰山!”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岳盾应声出列,甲胄轻响,声如金石:“盾,在!”
“前哨警戒与伯益协同,营地守卫轮值务必森严!押运重要物资,须得万无一失!凡遇险阻、凶兽、宵小,汝等即为锋刃,亦为坚盾!”
“谨遵帝命!”岳盾的回答简短有力,“岳卫在,阵线在!” 这不仅仅是一句承诺,更是他与麾下战士以生命立下的誓言。
就在此时,殿外再次通传!
“报——!先历正羲仲之女羲青、先司空鲧旧部砺,殿外求见!言明愿辅佐司空禹,共治水患!”
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赞许:“宣!”
殿门再开。素衣斗篷、背负藤箱、气质沉静的羲青(二十岁),与魁梧刚毅、背负“千钧破”巨斧的砺(二十二岁),并肩而入!三年的风霜洗礼,让他们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增添了沉稳与力量,但眼中的执着从未改变。
羲青深揖:“羲青,承父遗志,遍历山川三载,愿司天象地理,绘尽山川,录水脉之变,愿佐司空治水!”
砺单膝跪地,声如洪钟:“砺!三年来走遍四方,习百工,精疏导,擅开山架桥!愿助司空,抚四方,安黎庶!此身此命,尽付治水!”
舜颔首,威严的声音响彻大殿:“善!羲青,命尔为地师,定山川,录水脉,掌天时地利以佐平水土!砺,命尔为工正兼司徒佐,主百工疏导,协安四方!尔等与伯益(虞官)、皋陶(士师)、弃(农正),共成平水土之师!即日成军!”
舜目光最后锁定禹:“禹!尔之性命,系于苍生!尔之成败,系于社稷!望尔持圭如持心,勿负予望!勿负苍生泪!”
朝会散,舜的勉励与重任犹在耳畔回荡。禹不再耽搁,旋即率领平水土之师的核心成员 —— 伯益、羲青、砺、皋陶、弃,以及四岳所荐、统辖岳卫的营率岳盾一同缓步踏出巍峨宫阙,眉宇间满是承命赴事的沉毅。
走出宫门,禹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深深地看着砺和羲青。三年的岁月在他们身上都留下了痕迹,但那份自少年时便一同在治水营地里滚爬摸打、聆听鲧教诲的情谊,此刻在眼中灼灼生辉。
“砺,青儿,”禹的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没想到,我们真的在这里重聚了。”
砺大步上前,重重一拳捶在禹的肩上,就像少年时那样:“好你个禹!不,现在该称你为司空大人了!”他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眼中却闪着真诚的光芒,“我说过,三年后一定回来!我这条命是鲧父给的,治水这事,我岂能袖手旁观!”
禹摇头轻笑:“在你们面前,永远是禹。”
这时,砺转向一旁的羲青,目光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青儿……”
“砺……”羲青的眼眶微微发红,她一只手按在腰间悬挂的那支三年前砺送给她的骨笛上。这三年中,每当她夜观星象、独行荒野时,看到它,就想起砺那火热的目光。她转头看向禹,清丽的脸上漾开温暖的笑容:“禹,我这三年走过了很多地方,记录了很多水系地脉,今日终于能将这些交予你了。”她拍了拍身后的藤箱,眼中满是期待。
就在这时,一直等候在旁的阿牛和芦花相视一笑,快步走上前来。
“禹哥!哦不,司空,砺哥和青姑娘这一回来,”阿牛洪亮的嗓音里满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他伸出那双因常年与禹一同劳作而布满厚茧的大手,目光热切地望向砺和羲青,“咱们五个,总算又凑齐了!”
芦花也将他那柄标志性的开山锤往地上一顿,眼中闪着激动而温暖的光:“是啊!盼了三年,就等这一天!羽渊边的约定,咱们谁也没忘!”
禹看着这两位三年来与自己日夕相处、患难与共的伙伴,又望向历经风霜、各自远行归来的砺和羲青,心中感慨万千,笑道:“阿牛,芦花,这三年辛苦你们一直在我身边。如今砺和青儿也回来了,就像远行的家人归家,我们五人,终得团圆!”
五人相视,无数的回忆与感慨在目光中交汇,仿佛瞬间又回到了那个洪水咆哮的羽渊畔,回到了那个以青春和热血立下誓约的黄昏。
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容,沉声道:“前路艰险。”
砺率先将大手覆盖在阿牛的手上:“生死与共!”
羲青的手轻轻叠上,触碰到砺温暖的手背:“同心协力!”
芦花哈哈一笑,将手重重压上:“这回可不能再分开了!”
最后,禹的手稳稳地覆盖在最上方,将四人的手紧紧握住:“不负苍生!”
五双手紧紧交叠,比三年前更加有力,更加坚定。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投射在蒲阪宫前的广场上,仿佛一个崭新的开始。
宫门外,弃的两名属下——仓实和百草,正等候着。仓实十八岁,全家丧生于洪水。仓实对数字有着天生的敏感。此前弃任农正,掌天下农耕之事,既要督管各地粮产、核算仓储,又要调配种子、农具至农户,还需记录历年收成盈亏以备灾荒,这些繁杂的计数统筹之务,正需仓实这般心思缜密、善算能记之人打理,故弃早将他收为属下,让其专司粮帐与物资统计。百草十七岁,是弃的女儿,对植物天生敏锐、辨识力远超常人;弃任农正掌农耕诸事,常需辨识农作良种、甄别田间草药以护作物,正需女儿这般植物天赋助力,故一直将她带在身边协助处理农事。今日一早弃被召入宫,仓实和百草都想知道此番有何差事,便候在宫外。
弃出来时,仓实正和百草数着一片树叶的纹路。见了弃,仓实当即抛开手中树叶,问道:“农正,什么事呀?” 弃笑道:“今日,我们要编入司空的平水土之师了!”
禹微笑着看着仓实和百草道:“欢迎加入!只是,这平水土之旅,注定艰险异常。”
仓实和百草异口同声应道:“我们不怕!”
旁侧,一支沉默而剽悍的队伍已静候多时。这正是由四岳推荐的二十名精锐战士组成的“岳卫”。他们几乎人人的左臂上都挽着一面大小不一的木盾(或藤盾),有的同样背在身后。他们手中的武器多是磨尖了锋口的木石长矛、沉重的石斧、强韧的筋角弓,皮甲陈旧却结实,浑身散发着百战余生才有的凝练气息。见营率岳盾出来,众人立即整肃,齐呼:“岳率!”
岳盾向岳卫锐士微微示意。他身形稳如山岳,一面巨大的、边缘包裹着铜皮的原木盾牌并非背在背上,而是用一条皮索斜挎在左肩,盾面自然垂于身后,这样既不妨碍行动,又能随时卸到手中进行格挡。他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一柄古朴的青铜短剑柄上。
岳盾向禹抱拳施礼,声音低沉而清晰:“司空,岳盾率岳卫锐士,愿随司空劈波斩浪,平定水患!” 他侧身,目光扫过自己的部下,虽未多言,但那份信任与威严已不言而喻。
禹的目光逐一扫过这些即将与他共赴艰险的战士们,看到他们身上那些象征着不同部族与经历的痕迹——不同的发式、身上的彩绘、武器上的图腾,他郑重颔首:“有劳岳率,有劳诸位勇士!前路艰险,禹,拜托诸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