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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11章:汾水破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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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彼英灵,息此兵气。

干戈化帛,血沃生息。

魂归厚土,神返天霁。

轩辕旌旗,九黎鼓钲。

俱往矣哉,莫萦于心。

寒潭为鉴,照尔初心。

各安其所,勿相侵凌。

天清地宁,水道自明。

怨消戾散,各归其程。

北酆开路,南斗引灯。

敕令所指,万灵遵行!”

随着他的舞步唱祷,玉璧清辉大盛,如同水银泻地,缓缓流向那巨大的壅塞坝体。三牲祭品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取了生机,缓缓萎靡下去,其蕴含的生命精华化作道道白气,融入玉璧的清辉之中。

壅塞坝体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那些渗出的粘稠黑血,不再仅仅是减缓,而是开始逐渐凝固、收缩,最后化作黑色的粉屑,簌簌落下。坝体中,开始浮现出无数模糊的身影,不再是之前那般狂暴扭曲,而是显得迷茫、疲惫。

一个身披残破熊皮、手持断斧的黄帝方战士虚影浮现,他望着对面一个戴着牛角盔、浑身是伤的九黎武士虚影,沙哑道:“…为了…有熊氏的荣耀…”

那九黎武士虚影顿了顿,低沉回应:“…为了…九黎能活下去…”

又有一个驾驭着猛虎战魂的虚影叹息:“…死了…都死了…为了什么…”

“…家园…回不去了…”另一个虚影哭泣。

“…累…好累…”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解脱的渴望。

双方的怨魂,在这强大的净化与导引之力下,似乎终于开始摆脱那万年积怨的束缚,回忆起了战斗之外的初衷,感受到了超越阵营的共通疲惫与悲伤。那弥漫天地间的怨念,如同冰雪遇阳,开始缓缓消融、褪去。虽然并未立刻晴空万里,但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感确实减轻了大半,连空气都似乎变得清明了一些。

禹深深呼吸,感到脚下大地那持续了万年的痛苦痉挛正在逐渐平复。弥合上古创伤的第一步,终于艰难迈出。

砺带领民夫开始疏通河道。当他们在疏通一处位于峡谷最深处的水窍时(这里是怨气凝结的核心),连羲青星盘的光芒在此都显得黯淡。禹亲临指挥,金鳞、苍鬃奋力清除着洞口巨石,墨琛潜入探测。

突然,墨琛发出一声急促的警告龙吟!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血腥味的漆黑毒瘴,混合着汩汩涌出的"黑血",从洞窍中猛烈喷发出来!其速度之快,范围之广,远超预料!

禹首当其冲!眼看就要被那足以腐蚀神魂的毒瘴吞没!

“禹——”一声呼喊响起!是一旁的小赤须龙!他飞身扑向禹,冲到半空化为龙形,飞翔在天!

就在地脉为之一清,所有怨戾被净化之际,一个更加古老、威严的虚影在那原本渗出黑血的洞穴深处隐约浮现——那是一个头生双角、耳鬓如剑戟、铜头铁额的巨大颅骨虚影!正是蚩尤之魂!

众人顿时屏息凝神,岳卫锐士们下意识地握紧武器,却又被那威严的气势所震慑。巫盼率先躬身行礼,其他人也纷纷跟随。

蚩尤之魂的目光扫过被净化的土地,又看向巫盼和禹,最后定格在虚空中某处,发出沉浑的声音:“黎贪,吾之旧部。千年矣,执念犹存否?”

那虚空中传来一声不甘的嘶吼:“尤公!我不甘心!我们本该……”

“住口!”蚩尤之魂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败于轩辕,乃天命与时运,非战之罪,更非尔等之过。困守于此,以怨戾阻塞天地,殃及后世生灵,岂是吾辈战士所为?吾魂归天地,已为战神,护佑的是不屈的战魂与生存的家园,而非无尽的怨恨。放下吧……”

那虚空中似乎传来一声不甘却又释然的叹息,最后一缕顽固的怨念也随之彻底消散。

这时,蚩尤之魂转向禹,目光如电:“姒禹,你可知为何我能安息,而黎贪不能?”

禹恭敬行礼:“请战神示下。”

“因为我战得堂堂正正,败得心服口服。而黎贪,他放不下的不是失败,而是自己的执念。”蚩尤之魂的声音回荡在峡谷中,“治水如治世,堵不如疏。这道理,你比你父亲明白得早。”

禹肃然起敬:“谨遵战神教诲。”

蚩尤魂影对着禹微微颔首,旋即隐去。

障碍既除,在龙族的全力奋战和众人的努力下,最后一处关键隘口终于被打通!

禹站在河边,寒风吹动他破旧的麻衣,露出黝黑精瘦、伤痕累累的臂膀。他年仅三十四岁,但长年的风餐露宿、殚精竭虑,已让他面容黧黑,皱纹深镌,鬓角早生华发,看起来竟如五十许人。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洞穿山河脉络。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主力转向汾水流域。另遣精干小队,详勘汾水全程,尤重吕梁南段,寻觅山势薄弱之处,以为突破口。”他深知,父亲鲧壅防百川的失败,在于徒堵不疏。他必须依循山川本性,因势利导,方是长治久安之策。

深秋,平水土之师抵达汾水下游。虽已枯水,但河岸两侧淤泥深厚,枯树挂草,无不昭示着夏日洪水的肆虐。远方,吕梁山脉如一道巨大的阴影,横亘天际,压抑之感扑面而来。

“司空,”前方探路的战士回报,“已探明,吕梁南段有一处极险要的喉扼,山势合拢,河道骤窄,水中巨石壅塞。汾水至此,上行无路,下行险急,夏秋之水壅塞于此,倒灌晋中,乃洪涝根源。”

禹目光凝重,聚焦在那遥远的天险。破解此锁,需非凡之力。他摸了摸腰间的伏羲开山斧,神物似有感应,传来微温。但仅凭神斧开山还不够,汾水中游河道亦需疏导,需得此地水神相助,方能事半功倍。然而,他禹一介凡人,并非专职沟通鬼神的巫祝,如何请动一方水神?

当晚,禹来到巫盼的帐内慰问,见他斜倚在干草上,面色透着久病未愈的苍白,先一步上前按住想挣扎起身的他,关切问道:“巫盼,大伾山旧伤未好,冀州沟通天地又耗了太多精气,这一路虽乘车随行,颠簸想来也磨人 —— 你身子眼下还撑得住吗?伤势可有反复?”

巫盼被按回干草上,气息微促地致歉:“劳司空挂心,臣本该起身行礼,可这身子实在虚软,竟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实在失礼。” 他顿了顿,缓了缓气才续道:“旧伤倒未反复,只是精气耗损过甚,如今稍动便觉乏力,也只能躺着了。”

待巫盼气息稍匀,禹才沉声道:“我今日来,除了看你,更有一事挂心 —— 眼下汾水疏导迟迟难进,我总觉心里不踏实,想听听你的看法。”

巫盼闻言,眼中凝起几分郑重,缓缓道:“司空,汾水之神名台骀,乃上古之神,司掌汾水久矣。近年水患频仍,百姓怨声载道,台骀身为水神,必也承受巨大压力,神力或因怨念而受损。其内心或有自责,亦渴求解脱。司空携平定大河之威,怀造福苍生之志,此心此志,或可上达天听。不妨以诚祭祀,陈明利害,邀其共解水厄,非为命令,而为合作。”

禹深以为然。于是,在晋中盆地边缘,择高敞之地,设坛祭祀。没有奢华祭品,只有三牲五谷,诚意赤忱。禹亲自祷祝,声音沉浑,传于四野:“汾水之神台骀在上!禹,奉舜命,平治水土。今汾水肆虐,黎民苦久。此非尊神之过,实乃天地变异,山川壅塞所致。禹不才,愿竭肱股之力,劈山导水,解民倒悬。然独木难支,恳请尊神现身,共商疏浚大计,还汾水清晏,保一方安宁!功成之日,百姓感念,尊神亦得享安祀!”

祭祀完毕,夜幕降临,万籁俱寂。忽然,汾水河面泛起幽幽青光,水汽凝聚,一位身着玄色水纹袍、面容清癯却带疲惫之色的神祇显化而出,正是台骀。他的眼神复杂,既有神祇的威严,又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与无奈。

“司空,”台骀开口,声音如流水潺潺,却带着涩意,“汝之心意,吾已感知。汾水之患,吾心如煎。身为水神,守土有责,然天地之力剧变,非吾一神所能逆挽。百姓之怨,吾亦承受……每每听闻咒骂之声,神力便为之震荡。汝能体谅此心,邀吾共治,而非问罪,台骀……感激不尽。”

禹躬身一礼:“尊神言重。水患乃天下共业,非一人一神之责。禹此番前来,正是欲与尊神合力,永绝此患。请尊神指点水脉,疏导中游;开山之事,禹自当尽力。”

台骀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之光:“好!司空快人快语!灵石口乃关键,其山体乃上古玄石,坚硬异常,非神力难开。中游河道,吾熟悉每一处暗流浅滩,可助汝引导水势,冲刷淤泥,巩固河床。你我神人合力,必能功成!”

计议已定。翌日,禹率精锐抵灵石口。但见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劈,直插云霄,最窄处仅漏一线天光。峡内激流咆哮,声震峡谷,浊浪拍击礁石,卷起千堆雪。

禹屏息凝神,立于峡口最险处。他运转神力,周身泛起浑厚的土黄色光芒,与大地脉动相连。缓缓举起伏羲开山斧,神斧感应到主人意志与前方阻碍,嗡鸣作响,古老符文次第亮起,洪荒之气弥漫开来。

“开——!”

一声暴喝,石破天惊!禹双臂奋力挥下,开山斧化作一道撕裂苍穹的璀璨光华,携无匹威势,直劈山脊!

轰——!!!

巨响远超雷霆,整个吕梁山脉为之震颤!斧光过处,坚硬无比的玄石山体应声而裂,一道巨大的缝隙瞬间蔓延!山崩地裂,巨石滚落,烟尘冲天而起,仿佛天地初开!

禹毫不停歇,身形如电,接连数斧劈出!每一斧都精准落在山体结构的关键节点,裂缝不断扩大、加深。台骀亦在水中显化神通,引导汾水之力配合冲击,巨浪翻涌,将崩落的巨石卷入河道,冲刷带走。

天地失色,山川易形。伯益飞速记录这惊天动地的一幕。凤鸟在一旁,看得目眩神迷,又心潮澎湃。砺紧握刀柄,护卫在侧,心中对禹的敬畏更深。羲青望着禹伟岸的背影,眼神复杂,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许久未动的墨玉星盘——自大伾山之战后,她深感星盘推演耗神巨大,且近期治水多依地理形势与人力,而非玄奥的星象变异,故她暂未动用,让其灵性得以休养,也让自己更专注于实际事务。

连续数日,斧声隆隆,水声滔滔。终于,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后,灵石口被彻底劈开!一道宽阔崭新的峡谷呈现眼前,被禹命名为“灵石峡”。汾水积郁已久的力量瞬间得到释放,如同挣脱枷锁的巨龙,欢腾奔涌,向着黄河浩荡而去!

峡成之时,台骀身影凝实,向禹深深一揖:“司空神威,开山辟地!汾水生灵,永感大德!中游之事,台骀义不容辞!”言罢,化清流融入汾水,履行诺言去了。望着畅通的河道,禹知道,晋中之患,根除矣。

主力劈开灵石峡的战斗进入最艰苦的阶段。峭壁上,工匠们悬绳凿孔;河道中,民夫们清淤运石。砺督工的身影终日穿梭在尘土飞扬的工地,嗓音因终日呼喊而沙哑。就在这片喧嚣中,一场意外的婚礼正在酝酿。

一日黄昏,藤女找到刚从河道爬上来的砺。夕阳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神色平静得近乎肃穆。“工正,我有了身孕。”她直接开口,看见砺瞬间苍白的脸色,反而微微一笑,“但你不必自责,那夜是我自愿。我知你心属青姊,从未敢有奢望。”她望向远处正在挑土的阿壮,“我已决定与阿壮在一起。”

砺闻言一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个叫阿壮的民夫正扛着土石,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砺努力在纷杂的记忆中搜寻关于这个年轻人的片段——印象确是模糊的。他只记得那是个沉默肯干的汉子,皮肤黝黑,力气似乎不小。好像有几次收工时,远远瞥见他帮藤女扛过编筐的藤绳,也曾在水边递过盛水的陶罐。但在繁忙的工地上,民夫们互相搭把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身为工正,砺的目光掠过无数协作劳作的场景,从未对这其中任何一幕投注过特别的关注。此刻,这些零碎的画面却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原来那些他未曾留意的寻常里,早已埋下了今日的伏笔。

砺嗫嚅道:“藤女,我对不住你……”

“真的不必。”藤女打断他,“祝愿你和青姊永结同心。”她转身走入暮色。

三日后,灵石峡畔一片难得的平坦河滩上,篝火熊熊燃起,驱散了深峡的寒意与水汽。得知藤女与阿壮将举行婚礼,禹特意下令,从本就不宽裕的公共储备中拨出些许黍米与肉干,以为庆贺。他亲自挑选了一块上好的磨制石斧,递给阿壮:“阿壮,此后便是成家立业之人,当如这石斧,稳重可靠。好好待藤女,共建家园。”阿壮憨厚地咧嘴笑着,黑红的脸膛被火光映得发亮,他郑重地双手接过石斧,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藤女微显轮廓的腰身,眼中满是珍视。

婚礼虽简朴,却充满了真挚的祝福。百草采集了峡畔新开的野花,巧手编成花冠,戴在藤女发间,为她增添了几分娇艳。蒲牢吹响了浑厚的牛角号,伯益击打石磬,发出清越悠扬的节奏。在众人的簇拥下,藤女与阿壮相视一笑,共同举起盛满黍酒的陶碗。

凤鸟,这位来自东夷的轻捷少女,站起身,走到篝火旁的空地,唱起一支祝福歌:

“藤蔓依依,磐石无移。

汾水汤汤,良缘永栖。

晨昏偕作,刈黍撷葵。

春秋共守,瓜瓞繁滋。”

优美的歌声,蕴含着对婚姻坚韧、长久、子孙繁盛的美好祝愿,在峡谷中回荡。凤鸟不仅唱,还巧妙地模仿了清风吹过藤叶的沙沙声、溪水流过石上的潺潺声,为歌声增添了生动的意境。伯益击磬的手微微放缓,目光追随着火光中凤鸟灵动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温柔的笑意。此刻,他坚信能与这个如风般自由的女子相守到老,丝毫不知命运早已布下迷雾与荆棘。

就在歌声暂歇的间隙,与藤女一同自雍梁前来投奔的几位伙伴围了上来。雍钺用力拍了拍阿壮结实的臂膀,朗声道:“好小子!日后若让藤女受半点委屈,我们几个雍梁老乡可不答应!” 姜石、巴瑶和羌笛也笑着附和。

一向心细的辛夷轻轻拉住藤女的手,将她稍稍带离喧闹的中心,低声道:“看到你如今这般安稳模样,我真替你高兴。”她目光温柔,带着些许如释重负的意味。藤女何等聪慧,立刻明了这位早已心属巫盼的姐妹话中深意,她反握住辛夷的手,眼角瞥见不远处正与禹商议事情的巫盼,不禁莞尔,悄声打趣道:“莫要只顾说我,待你与大巫的好事近了,我定从这新辟的田垄里,为你采来最鲜嫩的荇菜为贺。”辛夷闻言,脸颊顿时飞上两抹红霞,羞赧地轻推了藤女一下,两人相视而笑,往昔那点因情感而产生的微妙担忧,在此刻尽数化为对彼此未来的真诚祝福。

砺站在人群外围,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看到藤女与阿壮共饮合卺酒,又与旧日伙伴们笑语嫣然时,他心中那最后一丝难以完全抹去的复杂酸楚,终于被这温馨的场景渐渐抚平,化作纯粹的释然与祝福。忽然,他感到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他回头,见是羲青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眼中含笑。砺心中一暖,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是啊,洪流终将归海,他们每个人,都在命运的浪潮中找到了各自奔赴的河床。

婚礼的气氛达到高潮时,藤女与阿壮携手走到禹的面前。藤女深深一礼,声音清晰而坚定:“司空,承蒙您与大伙一直以来的照拂。我与阿壮既已在此成婚,便想恳请于您:待灵石峡通渠之后,我们愿留在此地,结庐而居,垦殖岸边新淤之土。这孩子……”她轻抚小腹,“也该在安稳之地长大,不再四处奔波。”

禹凝视他们良久,不禁想起阳城家中女娇倚门相望的身影,心下恻然。他郑重颔首,声音洪亮,既是回应他们,也是宣告众人:“准!此乃美事!汾水初定,正需似你等这般愿扎根于此的勤恳之人,方能令新辟之地重现生机。待洛水功成,大局更定,我必遣人送来更多谷种与农具,助你等安居乐业!凡愿落户新土者,皆可如此例!”

禹的承诺不仅温暖了藤女和阿壮的心,也让周围许多同样憧憬安稳的民夫们看到了未来的希望。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一张充满期盼的脸庞,简单的婚礼,也因此承载了更为深远的意义——不仅是个人情感的归宿,更是治水大军所开拓的、通往新生活的起点。

而在欢腾的人群中,凤鸟悄然退回伯益身边,两人相视一笑,那份属于青春的、以为能战胜一切的美好信念,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却也为未来那个无法送达的消息,埋下了令人心碎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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