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虽平,不过解其一支;长江主干,尤其是那锁钥荆楚、贯通巴蜀与吴越的咽喉之地——三峡,若不能打通,上游万川之水无路可归,则荆州泽国难免复为鱼鳖之所。
眼前的景象令人屏息:群山如巨龙脊背连绵起伏,一道深邃的峡谷嵌入其中,江水自峡内奔涌而出,其势如万马奔腾。然而,就在这峡谷的入口处,两岸山崖骤然收束,形成一道极其狭窄、形如门户的隘口,这便是后世所称的“夔门”。此刻的夔门,远非后世所见那般相对开阔,其狭窄处仅如一线,黝黑的岩壁仿佛随时会合拢,将江水彻底掐断。怒涛在此被疯狂挤压,拍击着岩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激起漫天水雾。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与岩石的冷峻气息。
“峡口之狭,竟至于斯!”禹卓立船头,凝视着那道仿佛天神刻意收紧的“瓶口”,声音凝重。江水至此,流速骤增,形成巨大的漩涡,舟船难近。这便是他们必须拓宽的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关卡——夔门。
营寨依山势而立,与在汉水时不同,此地山势陡峭,几无平坦之地可供驻扎。民夫们只能在稍缓的坡地凿出台阶,搭建简易的窝棚。炊烟在湿重的雾气中艰难升起,旋即被江风吹散。
核心僚属齐聚禹那间仅能容身的草棚。伯益以炭枝在夯土台面勾画夔门水道,沙盘间插竹签标记险处。“司空,据闻夔门内有巨礁‘滟澦堆’,舟楫遇之即殁。两岸皆青罡石山,昔日嶓冢之凿,不及其半。”
砺用指节重重敲了敲图上代表山岩的区域,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眉头紧锁:“我已带人探查过,山岩坚硬异常,凿上去不过留下几道白痕。若要强行开凿,非但耗时日久,民夫伤亡亦将极其惨重。需寻其天然裂隙,或……另辟蹊径。”
羲青手中的墨玉星盘在此地光华流转不定,时而明亮如昼,时而晦暗如夜。“此地水脉与地脉纠缠极深,煞气凝重,灵机紊乱。星盘感应,峡内确有巨大阻滞,非仅此一礁,整个水道仿佛被无形之力扼住咽喉。”她抬头看向禹,眼中带着忧色,“强行破之,恐引动地脉剧变,山崩石裂,后果难料。”
皋陶则关注着人心:“此地巴、蜀、楚诸部杂处,语言风俗各异,对我等心存疑虑。需尽快与沿岸部落沟通,阐明利害,争取助力。律令亦需重申,此等险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禹静听众人之言,目光始终未离那幅地图。夔门之险,如同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他心头,但他深知,越是天险,越需沉稳。“诸君所言,皆是要害。”禹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沉寂,沉稳有力,“夔门之塞,形神皆固,非一蹴可破。然我平水土之师,一路行来,所破天险何止一处?倚仗者,无外乎察、谋、力、众四字。”
他目光扫过众人,开始部署:“伯益、皋陶,你二人即刻持我玄圭信物,前往联络沿岸巴、蜀诸部首领。务必陈明利害,三峡不通,上游之水壅塞,则巴蜀之地亦难保全。恳请他们派出熟悉水情山势的向导,并征调民夫,集两岸之力,共克此艰。”
“砺,你率工正所属,并岳卫锐士,先行清理峡口外围,开辟施工场地。同时,仔细勘察山岩结构,寻找天然裂隙与相对薄弱之处,先行尝试小规模开凿,务必摸清此间岩石特性。”
“羲青,你与我带领勘测队,沿峡口两岸详细记录水势、风向、暗流漩涡,并以星盘感应地脉走向。我等需对夔门之‘形’与‘势’,了如指掌。”
众人领命,各自行动。
伯益与皋陶深知,欲破夔门,必先融入此地。他们摒弃了正式召见的做法,而是分头沿江拜访,倾听各部的忧虑与诉求。
数日后,在夔门上游一处江水相对平缓、名为“鲶鱼滩”的岸边高地,一场别开生面的“滩头盟会”就此举行。没有屋顶,没有围墙,只有猎猎江风、轰鸣水声与苍茫天地。篝火在巨大的鹅卵石滩上点燃,烤鱼的香气与江水的腥味混杂。
禹及其核心成员早早到达,皆是寻常葛布衣衫,与先到的一些部落长老、猎人随意交谈。
最先露面的是一个精瘦黧黑的年轻人。他独自驾着一叶窄长如柳叶的独木舟,逆着湍流灵巧地靠岸,背上那张几乎与他等高的硬木弓格外醒目。他径直走到禹面前,声音带着江风般的冷硬:“我是夔部的阿獃。”他报上名字,如同投出一块石头,“隆伯让我来看看,你们是不是只会说大话的旱鸭子。”他口中的隆伯,便是夔部落首领夔隆。阿獃是部落最好的猎手与操舟手,也是三年前死于滟澦堆的那个年轻人的挚友,他带着审视与怀疑而来。
接着,江面传来清越的骨笛声。三艘船首雕刻着巴蛇图腾的独木舟破浪而来。为首船头立着一位中年女子,正是巴蛇部的首领巴蔓。她仅以一枚兽骨簪发,身着防水桐油涂抹过的短褐,目光如她崇拜的巴蛇般冷静而充满戒备。她登岸后并不急于寒暄,而是仔细查看平水土之师停泊的船只和堆放的器械,尤其是那些青铜工具,她的手指甚至轻轻拂过斧刃,感受其质地。
“巴蛇部,巴蔓。”她向禹简单致意,声音平稳,“这江,吞过无数自以为是的弄潮儿。司空,你的船,经得起几个浪头?”她的质疑,直接而实际。
最后到来的是丹犁部的队伍,他们并非从水路,而是沿着山间小径下来。首领犁老在两位族人搀扶下走来,他身形佝偻,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神温和。他手中没有权杖,只握着一支新鲜的、散发着清香的药草。
“老朽丹犁部犁老,闻司空至,特来拜会。”他的声音苍老却清晰,并递上那支药草,“山间瘴气重,此草可解。一点心意,莫要嫌弃。”
禹接过药草,郑重道谢,随即请各位围着篝火坐下。他没有站在中央,而是与众人一样,坐在一块大石上,开门见山:“诸位首领,兄弟,禹此番南来,不为征伐,只为治水。这夔门锁江,水患频仍,受苦的是两岸生灵。禹恳请诸位,借我一双识得水性的眼,借我一条熟悉山势的路。”
阿獃立刻接口,语气带着刺:“眼?路?我们夔部的人,眼睛够亮,路也够熟!可结果呢?我兄弟阿鲟,眼亮得像星星,路熟得像自家手心,去年想去摸清滟澦堆东侧的暗流,一个浪头下去,人就没了!连尸首都找不回来!你们能比阿鲟更懂这江水?”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失去至亲好友的痛楚与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巴蔓冷静地补充,目光扫过伯益和皋陶:“司空,信任需要根基。我巴蛇部居于巫峡,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你们若要开山,动了山神根基,塌了我们的吊脚楼,毁了捕鱼的深潭,该如何补偿?你们若有伤亡,抚恤几何?若半途而废,烂摊子谁收拾?空口白话,难以服众。”她关注的是具体的生存保障与部落利益,理性而务实。
犁老则缓缓道:“水能害人,亦能养人。此间水道,亦是生灵往来之路。老朽只问一句,司空疏导之水,可能惠及我丹犁部那千亩缺水的山田?治水之功,可能让我各部往来更易,互通有无?”他着眼的是更长远的生存与发展,超越了单纯避祸的层次。
面对这些具体而尖锐的问题,伯益与皋陶展现了与汉水时期不同的应对策略。
伯益没有直接反驳阿獃,而是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向江心那如同怪兽般时隐时现的滟澦堆,声音平和而充满理解:“阿獃兄弟,失去至亲之痛,锥心刺骨。我等一路行来,见过太多如阿鲟兄弟般的勇士,他们不是死于水,而是死于对水的不了解。”他指着那翻滚的江水,“你看那漩涡,看似混乱,实则有其规律。我等有地师,可借星盘感应水下暗流走向;有善于测绘者,可绘制精确水图。我们不需要勇士用性命去试探每一个暗礁,而是要先看清它的全貌,找到最安全的破局点。我们需要你的经验,不是让你去送死,而是让你带领我们,更聪明地避开危险。”
接着,他转向巴蔓,神情郑重:“巴蔓首领所虑,皆是根本。皋陶大人执掌‘工正之律’,凡工程所至,损一木,偿以盐;毁一屋,助其重建;若有伤亡,抚恤标准在此——”皋陶适时展开一道刻有律条的兽骨,上面清晰地刻着赔偿与抚恤的细则,“此律,不仅约束我夏人,亦适用于所有助役各族。工程进退,每日进展,皆公示于众,各部可派员随时监看。若因我方之失,造成贵部损失,依律三倍赔偿,绝无虚言!”皋陶的声音斩钉截铁,将承诺落在了实实在在的规则与惩罚上,这是他建立信任的方式。
最后,伯益对犁老诚恳说道:“犁老之问,方是治水之本意!水患平息,河道畅通,岂止利于舟楫?我等正欲借此疏导之机,依山势开凿引水渠,将部分江水引入高地,灌溉山田。届时,不仅水害得除,水利亦将普惠四方!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
禹始终静听,此刻才起身,走到篝火旁,目光扫过每一位土著首领和勇士:“阿獃兄弟的悲愤,我感同身受,此仇,我等当向这水患去报!巴蔓首领的顾虑,理所应当,此约,我等当以血肉性命去守!犁老所盼的福祉,正是我辈孜孜以求的目标,此利,我等当与两岸父□□享!”
他抓起一把脚下的沙石,任由其从指缝滑落,声音沉雄有力:“禹在此立誓,开凿夔门,我必立于最前!若违此誓,有如此沙,散于大江,尸骨无存!”
阿獃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他盯着禹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又看了看伯益真诚的眼神,终于闷声道:“……我带你们去看水情。但怎么探,得听我的。”
巴蔓仔细查看了皋陶的律条兽骨,又与其他部族长老低声交换意见,最终微微颔首:“既如此,我巴蛇部可出船五艘,善水者二十人,暂听调遣。”
犁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丹犁部愿出三十青壮,并所有疗伤祛瘴之草药,助司空功成!”
平水土之师以其务实、尊重和愿意共担风险的诚意,终于在这天险之地,赢得了初步的、却至关重要的立足之地。
禹深知,面对夔门这等天险,一丝谬误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翌日黎明,他便组建了一支精干的勘查队,成员包括:手持墨玉星盘感应地脉的羲青、负责记录山川形势与水文的伯益、精于判断岩层结构的砺,以及最为关键的向导——阿獃。禹本人则携带了伏羲玉简与水玉简,以备不时之需。
勘查在阿獃等向导的引领下迅速展开。
乘着小舟,艰难靠近那如同巨兽之口的狭窄夔门。江水在此的咆哮声几乎要撕裂耳膜。阿獃指着那几乎要合拢的岩壁:“看,就这里最窄!老祖宗叫它‘鬼门关’!水大的时候,看着都头晕!”他又指向峡内深处,“过了这关,里面稍微宽点,但那个‘龙咬牙’(滟澦堆)就蹲在那儿,等着磕碎船底!”
伯益顶着风浪,记录峡口宽度与水流速度。羲青的星盘在夔门两侧特定位置反应最为强烈,她标记出几个能量郁积点,很可能是施工的关键或危险区域。禹则动用伏羲玉简推演拓宽不同宽度可能引起的水流变化,发现只需略微拓宽,水流速度与冲击力便能显著改善。水玉简在相对靠近岸边的缓流区,能大致显示水下岸基的形态。
砺带领人手,用绳索吊在岩壁上,仔细敲击检查。数日后,他带着些许振奋回报:“司空!左侧岩壁中段,发现一处隐藏的纵向节理,虽细如发丝,但向内延伸颇深,或可借此做文章!只是岩体实在太硬……”
水位观测点(表木)被设立在夔门上游,数据清晰显示,即便非汛期,峡口对水流的阻滞也极其明显。
经过数日缜密的勘查,核心成员再次齐聚那间狭小的河工营帐。舆图上已添满了新的标记和数据。
禹首先开口,目光扫过众人:“现状已明。欲畅江流,必先拓夔门。而拓夔门之关键,在于利用左侧岩壁之天然节理,小心翼翼地向内、向下拓展,既不能引发大规模崩塌堵塞水道,又需达到显著拓宽之效。”
砺指着地图道:“我意,集中最精干的力量与最好的工具,主攻左侧节理处。先以小火慢烧,再以酸梅浆浇蚀,辅以人力精凿,逐步剥离。同时,在右侧相对稳定处,进行小规模修整,以求平衡。”
羲青补充:“星盘标记的几处能量郁积点,需避开或极其谨慎处理。我会时刻监控地脉变化。”
伯益则从全局考虑:“一旦峡口有所拓宽,水流加速,下游滟澦堆承受的冲击将更大,需提前准备后续治理方案。同时,拓宽工程产生的碎石,需及时清理,顺流运走,或用于加固岸边。”
皋陶道:“人力物资已初步就位,律令已宣,可即刻开工。”
禹听完众人之言,沉思片刻,决断道:“便依此策!主攻左,辅修右,稳步推进!砺督战左翼;伯益协调;羲青监脉;皋陶维序。阿獃及其族人,负责预警水流突变与落石。”
决策既下,整个营地如同精密的器械般运转起来。
在伯益与皋陶的协调下,夔部落的五十名壮丁、巴蛇部的二十名善水者及五艘梭形船、丹犁部的三十名青壮以及大量草药陆续抵达工地。起初,各族民夫泾渭分明,彼此间带着好奇与些许戒备。
皋陶立刻行动,将所有人打散混编成不同的小队,每队皆由经验丰富的夏人工匠或岳卫锐士担任工率,并配备一名熟悉当地情况的土著作为副手。阿獃被任命为东侧开凿先锋队的副工率,负责指引安全路径和识别危险征兆。皋陶将刻有律条的石板立于工地最显眼处,并派执法队巡视,确保令行禁止。
工地上,号令声、鼓声、号子声逐渐压过了江水的咆哮。砺坐镇东侧,指挥民夫们利用火燎水激等法,对付坚硬的岩层。阿獃则如灵猿般在陡峭的岩壁上穿梭,固定绳索,指示开凿点位,他的经验避免了数次小范围的险情。
然而,进展极其缓慢。青罡石的坚硬程度超乎想象,火燎仅能使其表面微热,酸浆效果亦不显著,青铜工具磨损极快。数日过去,那处寄予厚望的节理,似乎只被刨开了一层浅皮。
阿獃看着那几乎纹丝不动的岩壁,忍不住对身旁一名夏人工匠低声道:“这……这怕是真的在给山神挠痒痒……”
禹亲至最前沿观察,眉头深锁。他沉吟片刻,请出了伏羲开山斧。神斧在手,一股苍茫古老的气息弥漫开来。禹凝神聚力,挥斧劈向一处关键岩脊!
寒光一闪!
“铿——!”
一声刺耳的金石交鸣之声响起,火星四溅!只见那岩脊上赫然出现了一道尺余深的裂痕,碎石簌簌而下!周围民夫见状,精神大振,发出欢呼!
然而,不待禹再次挥斧,羲青急声阻止:“司空且慢!”她手中星盘光华剧烈闪烁,直指裂痕后方,“此裂痕延伸之处,地脉波动异常剧烈,其后必有巨大空腔!神斧之力至刚至猛,若强行劈入,恐瞬间引动后方岩层大规模崩塌,后果不堪设想!”
禹闻言,立刻收势,俯身将手掌贴于岩壁,果然感受到一股来自地底深处的、空洞的回响。他长叹一声,抚摸着冰凉的斧刃:“投鼠忌器,奈何!” 伏羲开山斧虽能劈开山岩,却无法自行判断地质结构,在此等需要精微操作、避免连锁反应的地方,竟显得有些束手束脚。
与此同时,弃负责的后勤压力与日俱增。
“仓实,今日粮储如何?”弃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仓实清点着箩筐,语气沉重:“黍米仅够三日之需。新采野菜不足五筐,猎获山雉三只,小型兽类若干……但又有两名采集者被毒蛇咬伤,辛夷姑娘正在全力救治。”
话音未落,赤须龙化作的红衣少年一阵风似的跑来,抹着汗报告:“弃大人!西边山坳发现成片果林,长势极好!可是……林深草密,发现有大型猛兽的踪迹和新鲜粪便,怕是豹子甚至虎豹!”
一旁的飞猿立刻请命:“弃大人,让我带几个身手好的兄弟去!驱赶猛兽,抢收野果!”
百草也补充道:“林间瘴气弥漫,毒虫甚多,需多备解毒避瘴的药草,我这就带人去采。”
弃当机立断:“好!飞猿,你挑选十名精锐,携带武器火把,前去采果,务必确保安全!泽虎,加派护卫,保护采集队伍。仓实,继续清点可用物资。我亲自再去寻犁老商议,看能否用盐和布匹,多换些他们窖藏的薯蓣应急。”
禹每日与众人同食同劳,手持耒耜,与民夫一同撬石运土,但效果甚微。
夔隆等人远远观望,眼中疑虑日深。
三十三天外,紫微垣深处。
帝俊跌坐于星辰本源之中,指尖虚按天道琴弦。他将夔门前的一切尽收眼底——人族的挣扎、协作、智慧与不屈不挠。他看到禹在极限压力下的沉稳,看到团队成员的群策群力,看到土著部落从怀疑到拥护的转变。
“陛下,”仙官轻声道,“司空禹似已竭尽所能。”
帝俊深邃眼眸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赞赏:“此子,已得‘导’之三昧。非仅导水,亦能导人、导心。其自助已至极致,人族于此所展现之勇气、坚韧与大爱,足动天听。”
他目光投向那颗沉凝厚重的镇星:“镇星司土,其力沉凝,正可化解此郁结,松动岩根而不致崩塌。着其显化分神,下降凡尘,助禹拓宽夔门。昼伏夜出,以黄牛之形,抵角撼山,勿显其踪。此非代庖,乃是助缘。自助者,天方助之。”
是夜,月暗星稀,唯有峡江咆哮如旧。禹于帐中辗转,忽闻一阵低沉而规律的闷响自峡口传来,非雷非浪,似巨物叩击大地深处,连身下的草席都传来细微震颤。他心念微动,悄然出帐,未惊动守卫,独自循声潜行。
靠近那白日里久攻不克的左侧岩壁,借着朦胧水光与稀疏星辉,他看到了那令人心神震撼的一幕:一头体型远比寻常耕牛硕大、筋肉如丘壑般虬结的黄牛,正沉稳地立于嶙峋的乱石之中。它通体笼罩着一层极淡却温润的黄色光晕,尤其是那双弯曲雄健的巨角,光华内蕴,仿佛凝聚了大地精髓。它并非以蛮力冲撞,而是以一种极具韵律和耐心的姿态,将双角深深抵住岩壁上那处关键的节理及其周边区域。每一次看似缓慢的抵入,都伴随着岩层深处传来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如同冰面在春日下悄然龟裂。那坚不可摧的青罡石,在其角下,内部结构正被一种浑厚而精妙的力量徐徐瓦解、酥松,而山体整体却保持着奇异的稳定,并无巨石滚落之险。
就在禹凝神观看之际,那黄牛仿佛早已感知他的到来,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的一瞬,禹并未看到牲畜的懵懂,那双铜铃大的眼眸中,只有一种属于古老星辰的、洞悉一切的沉静与智慧。没有言语,但一股磅礴而安宁的意念已无声地流入禹的心间——那是对他与人族不屈不挠精神的认可,是对这疏通水道、泽被苍生伟业的支持,更是一种“自助者天助之”的天道昭示。禹心中豁然开朗,百感交集,他并未上前,只是整理了一下粗葛衣衫,对着那神异的黄牛,在凛冽的江风中,深深一揖及地,一切尽在不言之中。黄牛目光微动,似有颔首之意,随即再次低头,专注于那撼动山根的伟业。
翌日,天光微亮,砺便如同往常一样,第一个来到工地。他习惯性地用青铜镐敲击那处节理,准备迎接那令人沮丧的沉闷回响。然而——
“铿……噗!”
声音不对!不再是坚不可摧的硬响,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酥松感!砺一愣,凑近细看,只见昨日还只有发丝般细缝的岩壁,此刻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网状裂纹,如同干涸大地久旱逢甘霖后的龟裂,一直向内里延伸!
“这……这是?!”砺难以置信地用手去抠,一块原本需要重锤才能敲下的岩石,竟被他徒手掰了下来!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陆续到来的民夫和同僚大吼:“快!快来看!山石……山石变酥了!”
消息像野火般传遍营地。伯益快步赶来,用手捻起一把岩屑,在指间碾磨,眼中充满了惊奇:“不可思议……绝非自然风化,此乃……神力所为!”他看向禹,禹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皋陶闻讯,立刻增派人手护卫现场,并大声宣告:“天佑善治,助我疏通!各部民夫,依律作业,不得争抢,不得懈怠!”
最先沸腾起来的是那些夔部、巴蛇部的民夫和向导。
阿獃几乎扑到岩壁上,用手抚摸着那些裂纹,激动得声音发颤:“是山神!肯定是山神被司空感动了!它听见我们的号子了!它来帮我们了!”他转身对着自己部落的族人大喊:“还愣着干什么!快拿家伙!别辜负了山神的心意!”
一位巴蛇部的老船工,看着那变得酥松的岩石,老泪纵横,他对着东方——巴蛇部聚居的方向——跪下,喃喃道:“祖宗保佑……这该死的‘鬼门关’,终于……终于要开了啊!”
就连一向冷静的巴蔓,在亲自查看了岩壁变化后,也久久无语,她走到禹面前,第一次深深行了一个大礼,语气复杂:“司空……你竟真能引动天听。我巴蛇部,服了。”
犁老在族人搀扶下,抚摸着那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的岩石,感叹道:“厚德载物,这便是大地之力的仁慈吗?司空,你此行,实乃顺天应人之举。”
整个工地沸腾了!号子声前所未有的嘹亮,之前低迷的士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干劲。工具损耗大减,效率倍增!人们不再觉得是在徒劳地“给山神挠痒痒”,而是在完成一项得到天地认可的神圣功业。
如此昼伏夜出,那神秘的黄牛每夜都会前来,以无上伟力继续松动岩根;而白日里,成千上万的民夫则在砺的统一指挥下,热火朝天地开凿、搬运、拓宽。旬日之间,成效卓著!那原本狭窄如咽喉、令人窒息的夔门左侧,被硬生生向内削进了数丈之深!水道显著宽阔,奔涌而来的江水如同挣脱了部分枷锁的巨龙,虽然依旧湍急,但那令人心悸的挤压感和轰鸣声却减弱了许多,流势变得更为顺畅浩荡。
站在初拓的夔门前,望着那豁然开朗的景象,所有参与者——无论是夏人还是土著——都忍不住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人相拥而泣,这是见证奇迹、参与创造的喜悦。
禹卓立水边,江风拂动他沾满尘灰的发丝。他望着那奔流而去的江水,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对前路的清醒。他知道,夔门初拓,仅仅是打开了通往更深邃险境的大门。
夔门初拓,江水得以更顺畅地涌入接下来的旅程。船队继续东进,穿过那段因拓宽而略显平缓的河道后,眼前景象陡然一变,进入了另一番天地——幽深秀丽、云雾缭绕的巫峡。
十二峰如翠屏环列,直插云霄,在缥缈的云海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猿鸣之声空谷传响,哀转久绝。然而,这如画美景之下,却潜藏着比瞿塘峡更为复杂诡异的杀机。水道在此变得九曲回肠,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礁林立,潜流如同无数看不见的手,撕扯着舟船的底部。更令人头痛的是,两岸山体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溶洞,如同巨兽呼吸的孔窍,无数地下暗河与主河道或明或暗地勾连相通,使得此地水文地质情况变得如同一团乱麻。
平水土之师初入巫峡,便遭遇了当头棒喝。
禹依照惯例,首先派出勘测队。这一次,队伍更加庞大,除了伯益、羲青、砺和阿獃等老面孔,那五位平日不显山露水的“随从”——五小龙所化的少年,也默不作声地跟在队伍中。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片灵气氤氲却又危机四伏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