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时光遗忘的花灯
除夕夜的饭桌蒸腾着暖香,父亲的目光却像蒙了层雾,又一次穿过氤氲的热气,固执地落在我脸上:“今年……能过了十五再走?元宵节的花灯……”他话语含糊,宛如孩童般充满期盼。我放下碗筷,耐心几乎耗尽:“爸,初七就得上班,真不行。”可这回答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未及水面便已沉没。不过几分钟,他又执着地重复着同样的问话。当那带着固执的期盼第三次响起时,我胸中那根绷紧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断了,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说了不行不行!还得上班挣钱呢!您怎么回事啊?”父亲被我的吼声钉在原地,浑浊的眼里那点微弱的亮光骤然熄灭,像被吹熄的残烛。他垂下头,不再言语,只默默用勺子拨弄着碗里早已凉透的汤圆。
初五的夜,冷清寂静,只有我收拾行李的窸窣声在屋子里回荡。打开尘封已久的旧木柜,一只泛黄的日记本无声滑落,仿佛旧时光刻意递来的信物。我拂去封面的薄尘,随手翻开。褪色的蓝黑墨水字迹,如父亲的声音般清晰,轻轻叩击我的眼:“正月初七,原该动身去外头寻活计,可五岁的儿子偏缠着要看十五的花灯。小娃娃的话,原也当不得真,可他那眼巴巴的劲儿……”我屏住呼吸,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那几行字迹,仿佛要触摸到父亲当年笔尖的暖意。“……我寻思着,十天功夫,横竖也挣不来金山银山,罢了,留下陪他吧。”字字句句,重若千钧,沉甸甸地砸落在心上。
我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虚掩的房门,落在客厅沙发上。父亲佝偻的身影蜷在那里,电视屏幕明明灭灭的光影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流淌。他睡着了,睡得很沉,花白的头发在光影里轻轻颤动。可就在那荧荧的光影之下,我分明看见他松弛的眼角,挂着两道湿漉漉的亮痕,蜿蜒着没入皱纹深处——那是梦里也无法擦干的泪痕。
我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猛地站起身,脚步踉跄地奔向客厅。柜子角落,那盏小小的兔子花灯静静躺在那里,是父亲前些日子翻箱倒柜找出来的,竹篾的骨架早已脆弱不堪,糊的棉纸上还留着儿时蜡笔涂抹的拙劣笑脸。父亲曾喃喃自语:“修修,还能亮……” 当时我只当是呓语,未曾回应。此刻,它无声地躺在那里,像一句被岁月风干的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