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可以……再坚强一些呢?” 这祈求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声音更低,更沉,带着一种心碎的妥协:
“妈妈不逼你了……真的不逼了……要是真累了……就走吧……”
这话语本身就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她自己。紧接着,那声音陡然带上了一种孤绝的、令人心颤的悲凉:
“我给你这个权利……只要你愿意……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她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
“只是……乖乖……我也没有妈妈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黑夜,也刺穿了我麻木的心防。原来,她也是失去了母亲的孩子。原来,她的坚强堡垒之下,也藏着同样深不见底的孤寂与脆弱。
最后一句,带着一种无法承受之重,轻轻落下,砸在我的灵魂上:
“你要是也走了……我怎么办……”
话音落下,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落在我的额角,灼热得惊人。她迅速用手捂住嘴,压抑着即将冲口而出的悲泣,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我的房间。房门被无声地掩上,隔绝了外面世界,也隔绝了她崩溃的边缘。
黑暗中,我依旧维持着“沉睡”的姿态,但紧闭的眼角,却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汹涌地漫溢出来,迅速濡湿了鬓角。那滴落在额角的母亲的泪,像熔岩一样灼烧着我的皮肤,也灼烧着我那颗想要沉入深渊的心。
那一夜,我睁眼至天明。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灰白,防盗窗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脸颊不再火辣,心口的空洞似乎被某种沉重却无法推卸的东西填塞了一部分——不是希望,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比疲惫更深沉、更复杂的枷锁,由那滴滚烫的泪水和那句“我也没有妈妈了”铸成。
自此,“离别”二字,成了家中再无人提及的禁忌。我活了下来,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浸透了母亲绝望泪水的“权利”,在名为“责任”与“不忍”的荆棘丛中,艰难地呼吸着。每一次望向那些被海绵包裹的桌角,都仿佛听见那夜她心碎的呜咽。活下去,不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同样失去了母亲、害怕再次被遗弃在无边孤寂中的女人。这沉重的羁绊,成了我在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也是唯一能支撑我不彻底沉没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