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母只是慈祥地笑笑,深陷的眼眶中却闪烁着恒星的锋芒。
任叶莎挑了重点,跳过了很多过于细节的过程,像学生给导师汇报学习成果一般,概括着将这件复杂的事情徐徐道来。
梁母恰是个好的听众,不插嘴,不打断,只在必要时候提点疑惑,便又迅速沉寂。
一口气说完,天色已渐渐昏暗。
花城于北回归线上一点,昼长夜短。太阳的的余辉从地平线扫出来,搅碎融进了碧蓝的深空,营造出心神俱寂的蓝调时刻。
深蓝背景下的梁母仿佛镀上了层绸缎的细纱,勾勒着苍白的发丝,不失仪态地端坐在骑楼下的石阶上。
她听完,只静静点了点头。
任叶莎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有,但不敢多问,只用余光偷偷瞟了梁母几眼。
梁母走进背后的小卖部,出来时拎着瓶矿泉水。
“叶莎是吧,讲这么久也累了,喝点水。”说着,水递到任叶莎手中。
刚才太紧张,经梁母一提她才发现自己早已口干舌燥,咕噜噜往嘴里猛灌着。
梁母对小辈总有种别样的温情。
她爬满皱纹的手从口袋掏了几回,摸出了手机。
翻找了好一会,递到了耳畔。
***
梁宇打电话给梁母没接听后,又想着打给任叶莎。
枫涟也在一边皱着眉头,提心吊胆。
电话响了无数个,却一个都没有接。
梁宇心里没来由地怦怦乱撞,仿佛要顶破胸膛,掀翻骨架。
枫涟帮梁宇拍了拍背:“别着急,可能上厕所了呢。”
可她自己也急得满手冷汗。
好不容易,任叶莎电话终于接通。
响起来的是梁锗的声音,却又不是梁锗的口吻。
——“你永远甩不掉我,我一直都在……”
一字一句,字字珠玑。像打字机拼写出来的,仿佛有人在背后输入,由梁锗这台计算机机械地复刻出来。
梁宇与枫涟同时一怔,刚想质问清楚那位究竟想干些什么。
还未开口,电话瞬间被对方掐断。
再次拨过去,任叶莎的手机却只剩机械重复的一句“对方手机已关机……”
梁宇无计可施,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和枫涟都提着一口气,害怕赫蓝会干出些什么极端的事情。
正愁苦间,手机却又响起了来电。
两人目光同时聚拢到屏幕上。
——梁锗妈。
梁宇心底紧张,也顾不上太多曾经的纠葛,手指一滑,打开了免提。
那边犹豫了一会,静了几秒,清清嗓子。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平缓的嗓音,宁静的音调慢慢抚慰了两人焦灼的灵魂。
“小宇,我和叶莎都在,没什么事。”
两人提到嗓尖的一缕游移的气息缓缓沉下。
梁宇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为什么开口就会说“没什么事。”
那边语调绵棉的,像佛寺的钟,清除着几人脑中乱七八糟的杂念。
“小宇啊,你们最近的事,叶莎都和我讲了,我也差不多清楚了。”
“锗崽现在是靠着金色的小蜻蜓吊命是吗?”梁妈顿了顿,再次确认。
梁宇虽然不知道任叶莎为什么将事情告诉了梁妈,但事出必有因,他也没多问,不打算瞒着:“是。”
那边听到了肯定,听筒里迷糊间好似飘来淡淡的,舒缓的笑声。
梁宇从虚入实,回过神来。
“妈,梁锗现在在你们附近吗?”
讲完才一时恍惚,她其实不是他的“妈”。
那边听到远离听筒的柔和的声音:“叶莎,阿姨有点累了,你跟他们讲吧。”
手机传来晃荡离手又交接凑近的声音。
猪心啐亮的声音由小到大,穿了出来。
任叶莎赶紧将方才发现的不对劲告诉了两人,同时补充道:“我已经和阿姨借着买药出来了,我手机还在梁锗藏着的鞋柜下面,我没敢当着他的面拿出来。”
说完,声音明显降了几个分贝:
“我感觉他不太像梁锗了……”
梁宇和枫涟顿时了然为什么打了这么多电话都没人接了。
他们先要稳住任叶莎和梁母。
相片的事一下简述给了对方。
任叶莎没来得及关免提,担忧地瞟了梁母一眼。
梁母倒没太大反应,慢慢吁了一声:
“天底下哪有这么容易的好事……”
梁宇赶紧说着:“咱们大家现在两两一组,各自为营,相互先有个照应。你们先别回去了,找地方住着先,他已经不是梁锗了,谁也不知道赫蓝究竟有什么手段对付你们。”
梁母接过电话,淡淡一笑:“小宇,你不用担心我们,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一句话就道破了梁宇对梁母的担忧,还是那个透识人心的妈妈。
那边传来小小的一声:“叶莎,你先逛逛吧,我想和小宇聊两句。”
任叶莎知道有些事情自己不需要凑合过去听,忙点点头,拎着水瓶晃身远去。
天色已经昏暗,梁母缩起脚,将自己窝成小小一团,倚在小商店的墙边。僮僮的灯影映在斑驳灰暗的墙上。
有些事情,闷在心里太久,会发霉,会腐烂。总得有些什么时机,将许多惆怅,许多纠葛一吐为快。
枫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听,稍稍侧步,准备远去。
手却一把被捞住,一回眸,满目是梁宇含波的笑靥。
梁宇抓着枫涟的手腕,将她一把捞回来,紧在怀中。
他的事情,她也有权知道,他也希望她知道。
电话沉默了一会,响起了梁母飘云般轻的声音。
“小宇,好久不联系了。”
梁母内心挣扎了数次,却不料以这么尴尬的,普通的话语开口。
梁宇也不知答些什么,轻轻“嗯”了一声。
又重归了寂寞。
枫涟觉得气氛微凉,冰冰的。
过了好一会,梁母才重新开口。
“之前的事情,我太激动了,没有照顾你的感受,对不起……你原谅妈好吗?”
虽然早有料想,但亲耳所闻仍是极其不同的感受。梁宇不知为何一股辛酸从胸膛涌起,如爆发的山洪,直直窜上脑仁,撞入眼眸。
他少有的湿了眼角。
他慢慢说着,仿佛事情对他没有丝毫影响,只若行云流水走过他不平凡的一生。
“不打紧,你也别太自责了。”
那边听完后,却瞬间哽咽,传来窸窸窣窣的啜泣声。
梁宇心头跟着微微的啜泣声同频震颤着,他仰起头,微闭着眼,试图憋住即将漫溢出来的泪水。
枫涟看出了他的窘迫,将他的脖子搂下来,埋在自己肩上,让他放肆地宣泄情绪。
梁宇脸埋在枫涟肩里,不住地颤抖。
男儿有泪不轻弹,枫涟一直觉得这话就是对男孩子的不公平。
梁母心中沉沉的包袱压了大半辈子,时时坠得她喘不上来气,心里闷闷地痛。
她不止一次在梦里希冀梁宇原谅自己,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却自己亲手赶走了另一个。
每到夜深人静,心里触悸,梦到梁宇回家,心头一紧,想去开门。夜半从床上惊坐而起,却发现茫茫深夜,仅剩自己孤单一人。
泪流多了也干涸了,只剩不断脱落的根根黑发和涌上脸颊的波纹。
她曾以为,自己一辈子就毁了。
难以预料,自己竟一时重新遇见了两个孩子,哪怕各自早已不同从前,却依旧抚和了她虚弱衰颓,层层摩挲缠覆的心。
她止不住地抽泣,像迎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解脱,一次对自己的救赎。
她也终于可以放下过去,放过自己。
当年的一切,难分对错,各自都有难言的痛楚。
***
过了很久很久,梁母间歇性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小宇,有些事情,是该跟你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