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清楚秋桐邻里关系如何,以其防备心,肯定不会贸然去别人家里求救,也不会滞留在别人家,最好的办法就是尽量往人少的地方跑,并且能掩人身形。东边和北边都是山,他若是猜到秋桐猎女的身份,应当也不会往山里跑去送死,那就只有西与南地势低洼的平原。一边主要是农耕作物地带,一边是荒草杂生的一不小心会陷进去的沼泽地。
秋桐速度很快,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金水村边的沼泽地,杂草丛生,男人还算聪明,没有再往里冒险,缩在深草堆里,几乎要昏迷,双脚血淋淋,脚跟处一大块红褐色的土地。
太蠢了。
秋桐想骂人。
男人虚弱地张开眼,看到她的时候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却很快绷紧身子,苍白的嘴唇紧抿,费力地迎上她的视线,绝不示弱。
过刚易折。
“你这个样子,哪怕是出了村子,也只有死路一条。”秋桐罕见地提醒他。
云修闻言,居然笑起来,他微微抬起下颚,眼神冷而静,“那也,要干干净净地死。”
“干干净净?”怎么有这么多人跟她说干净这个词,令人生厌。
秋桐皱眉,那个男人费力地说完话后竟是平静麻木的样子,像是在等待命运的裁决,又像是在等待最终的结果,他不看秋桐,目光落在虚空中,空荡荡,脚下的血腥味窜上来,显得愈发可怜。
被命运抛弃的狗。
秋桐顿了顿,蹲在他身边,“既然这样的话,”冰冷的指尖拂过他眉眼,“我偏不让。”她露出一个恶劣的笑,“你这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吧,不如在这里上了你如何?”
云修微不可察地一颤,雪白的脸愈发惨白。
秋桐修长的手指撬开他嘴唇,指节传来刺痛,她蹙眉,警告道:“再咬老子,真在这里上你!”
力道果然松了。
她无语地抽出手,劲儿还挺大,都出血了。好在这两年她脾气温和了很多,不然她真是想给这个男人一点教训。
“我不愿那样。”云修突然说了一句,至于不愿哪样,很明显,以色侍人。
他的声音里没有放低姿态的祈求,没有卑微的求饶,也没有不堪忍受的懦弱,平静的嗓音陈述着一个双方都知道的明显事实,仅仅是告知。
秋桐嗤笑。
“我不愿的。”云修看似无用地再次地强调。矜持,高傲,桀骜,不可亵渎。
秋桐脸上的不耐褪去,但也没有说话。
男人抬眸,盯着秋桐,“我可以挣钱。”
“我可以,还你!”
他面容平静,似乎很难看出什么波澜。
但那眼神和颤抖的睫,煞白的唇,仿佛都在说,给他一个机会,他就能够干干净净地离开,去过他想要的生活。
那不是他故意表现出来的脆弱想要博取眼前的女人同情,而是来自于那具身体内在迸发出来的力量,想逃离黑暗,挣脱泥泞,想拼命地向上生长,就像是奄奄一息的芽,但凡有任何一点的阳光雨水落下,他就会攫取并不要命地长成参天大树。
一瞬间涌动出来的生命生机,在这荒野田中,显得格外悲壮,又格外凄凉。
秋桐没说话,脑子里好像一下塞满了东西,又好像空空如也,她好像一下子抓住了什么,蓦地又放开。
粗糙的心脏,竟然略微抖了抖。
秋风吹过,野草飒飒作响。
她沉默片刻,只依旧俯身把人抱起来,太瘦太轻,不知是冷还是恶心,怀里的身体在发颤,尽管他在想抑制,但毫无用处。
“云修,”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村口一直往西走,可以到达镇上。”
云修抬眼看她。
“我给你的机会不多,第三次如果还被抓了回来,我会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在村里的人都放回家吃午饭的时间点,秋桐抱了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回去,一下子引起轩然大波。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难听的话,可背地里还是把人骂得狗血淋头。
“我就说她缺男人,你之前还说我说话难听,你看看,她今天可是抱着个男人回来的!”
“没准……是她亲戚呢?”
“放你娘的屁!你那眼睛被棍子戳瞎了还是根本就没有长眼睛?她来这里几年,有一个亲戚来看她!我今天听王大娘说了,她还要去找别的男人咧。多脏啊!不知道有没有病!”
“我看八成有病。我要回去警告家里的闺女,不要和她说话,不对,不要靠近那个房子,我怕传染给我家的。你也守好家里的男人,我怕那女人哦,放荡勾引啊,前两天,李婶家的狗都不见了……”
秋桐到家门口,竟然又一次地在门上的污泥,以及被石头砸过的痕迹,还有一边的烂菜叶,她面色如常地抱着男人进了屋,把熬好的药端给了云修。
随后打了一盆水,将他伤口重新清理一番,再次上药,神色无常地问他要吃什么。
云修看了她半晌,然后才说:“你的手,要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