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桐沉默片刻,“没有麻烦,”她想了想,“习惯了。”
她习惯了别人的无中生有,也习惯了被人反咬一口。
山村的烛火并不明亮,也不温柔。一圈圈的光芒如同施舍一样圈住两个人,他们依靠着微弱的光,辨认对方的位置和神情。
云修站起来,有种哀鸿遇孤雁的错觉。
他们凑在一起,从来都不是因为彼此欣赏欲图同归,更不是心动后小心翼翼地靠近,然而云修时时刻刻觉得,他和这个人,是同类,被所有人抛弃,在世界的边缘里游离着,不愿再踏入人群中心,却又刚刚好,机缘巧合下,站在了同一条道上。
秋桐见他神情孤冷,初见时的清冷桀骜一半消减成悲哀和沁人心脾苦意,踽踽独行的人,跋涉许久后要停下来歇一歇,那是非常微弱的示弱信号。
透过那双琥珀纯净的眼,记忆一下被拽回了很久以前。
人人喊打。
她走到城内的每一条街,都有人辱骂,人们避之不及,青菜和臭鸡蛋扔到脚边和身上,她听到曾经拥护的话变成了尖锐的嫌弃和辱骂。
那时她也不懂,只能站在城外的荒草丛里,了无生趣地看着夕阳落幕,直至黑夜降临,冷气吞噬周边。
秋桐撕裂时空,看到当时的自己独立斜阳,那时眉间尚且稚嫩,不懂隐藏情绪,却也笨拙地不知如何发泄,呆呆傻傻地站着,跟一雕塑,但是身上脏污不堪,丑得不忍让人多瞧。
太丑了。
太冷了。
秋桐抿了抿唇,伸出手拥住她。
怀里的身体发冷,更深露重,有人发颤。
她收紧手臂,时隔多年,她把那时候的自己抱住,心里软成一团棉花,心里缓缓升起一团火,她说不出好听的话,只是搁置在肩头的手缓缓下移,环住后者的腰,她们贴在一起。
她企图用自身的热,去暖那个人。
“都会过去的。”她低低道,“相信我,都会过去的。”
云修闭上眼,那人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热得他身体滚烫。
秋桐松开他,瞧着怀中人,难得地笑得温和,揉了揉他的眼角。
那一年,她不肯俯就伸出手安慰自己,不肯让自己有任何软弱的可能。时隔许久,放下固执,拥抱曾经的她。
在那个叫云修的柔软的眼眸里。
她和过去的自己和解。
……
晶莹剔透的露珠挂在枯黄的断枝上,圆滚饱满,略微隔得远些看,仿佛大户人家小姐耳朵上的珍珠。轻轻啪地一声,枝头的露珠落下来,四分五裂。
还栖息在枝头的鸟儿振动翅膀飞向天空。绵延起伏的东望山脉下,蜷缩其中的金水村一下子被吵醒,没过多久,缕缕青烟从村庄里升腾起来,柴门狗吠之声,院中鸡鸣之声,妇人喝儿声,小孩哭闹声,男人不耐抱怨声,马蹄青牛声,声声入耳。
日头渐高,田垄阡陌间多了不少人,说说笑笑。
秋桐把云修拉去了镇上,反正可以散散心,也远离那群人,再加上她要卖药材,也是正事一桩。
现下仁春堂没病人,老大夫李杏阳正好没什么事,看了眼跟在秋桐身后的云修,满是皱纹的脸堆起笑来,眯起眼睛打量云修。
小眼睛透露出精光,虽然不至于让人觉得冒犯,可这样正大光明的当着人毫不忌讳直直打量,怎么说都太失礼。可老先生做得自然流畅。
云修也不躲,容色自然地任由他看,身边的女人没有任何不满和不耐之色,他从秋桐的神情推断得出来,这个大夫没什么恶意,应该也是和女人关系不错的。
秋桐手指轻轻敲在柜子上,无奈地唤回李杏阳的注意力,“李大夫,药材还不错?”
李杏阳可不是被牵着鼻子走的人,他的目光终于从云修身上扯下来,指了指秋桐,“上次就想问你了,你这是成家了?”
秋桐看了眼云修,笑着道:“您还真是爱打趣。”她没说是,也没有否认。只是向两个人彼此介绍了一下。
李杏阳默认就是了,毕竟这个小姑娘初来乍到的时候,追求者可不少,奈何性子太冷太硬,把一群人吓得四处逃窜还流言满天飞,这几年他就看着好端端的一个姑娘独来独往,身边有个叫李卓澜的,可两个人一看也不是那种关系。
他人老了,看人也不是从流言蜚语中看的。当初他还想着将这姑娘和孙子牵根线。
“有眼光啊。”李杏阳把药材包起来,一边故意调侃,对云修说,“这姑娘这么糙,你一精致的哥儿,看上她哪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