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云和人来往,谁不是心里恨不得人马上去死,面上还要笑嘻嘻把酒言欢,如此直接坦率地说人有病,除了……外边那位,梦云真没遇到过其他的,以至于他愣了半晌没反应过来。
许久后梦云眼尾上挑,万种风情摇曳,“和她有点像。”他缓慢坐起来,“但是,如果你见过等她的那个人,就知道我并不是夸大其词。”
“公子的确,配不上她。”
当晚,因为梦云惹怒了云修,他被扔进了旁边的柴房。
云修几次欲言又止,他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她是谁?又比如她会不会离开这里?
每每话到嘴边,他却不敢开口。
怕她说,又怕她不说。
只有在入睡时,牢牢地抓住女人的衣角,才能有片刻的心静。
夜半时,秋桐睁眼,身侧的男人抱着她的手臂,蜷缩在怀里,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抱住了自己的主人。
秋桐伸手戳了戳对方的脸蛋,随后睁着眼到天明。
胸口那张薄薄的信纸,寥寥数语,好似千斤巨石沉沉地压在胸口。
“阿陵,小睿说他找到了你的踪迹,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这封信。”
“爹爹知道你心中有怨,有恨。只是阿陵,世间之事,难得公平,何况女子之身,立于人事?可爹爹想问你,你真的要一辈子躲着我们,在贫苦之地,潦草度过后半辈子吗?”
“阿陵,你院子里的兵器都锈了。”
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在她心脏揉搓出血。
眼角的余光里,她曾经看过的兵书,静静地躺在简陋的桌上。
一闭眼,脑子里翻腾着烈日当空下耍大刀长枪的招式,以及沙场驰骋策马扬鞭的飒沓。
……
从梦云敢受伤后倒在自家门口,秋桐就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到来。
但没料到,会那么快。
云修前脚刚出门,后脚就有人敲响了门。
极淡的沉香,混着湿冷的空气钻入鼻腔,一袭洁白的狐裘在略微破落的院落里格格不入。
男人俊俏的五官皱在一起,目光掩饰不住地嫌弃,然而,在看到门口一抹修长的身影时,一双眼睛瞪圆,原本居高临下的清傲神色霎时收敛,盛气凌人的态度,也瞬间变得惊喜和委屈。
他顾不得别的,抬脚想要奔过去,到半路却想起什么似的,硬生生地停了下来,死死地咬着牙,隐忍不发。
秋桐没有多余的表情,相较于对方的激动和期待,她显得格外冷淡,甚至是不欢迎。
“阿姐?”男人喊。
“你倒是快。”语气不咸不淡。
宋睿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收紧,鹅毛大雪落在他黑亮的长发上,狐裘上软毛上被打湿,贵公子在这一刻有些狼狈。
他试探着走近:“你不想……见到我吗?”
秋桐双手环胸靠在堂屋门沿上,闻此言,眼皮都没抬。
宋睿有些受伤地看过来,最后一步,终于走到她面前,犹豫着伸手想拥抱,也只是揪住了一片衣角,略微哽咽:“这些年,我很想你。”
话音刚落,手被人甩开。
秋桐瞥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屋子,指着房间里躺着的梦云:“既然来了,就把他带走。”
梦云忍痛坐了起来,第一反应去看她身后的宋睿。
宋睿抑制心中的惊恐:“姐……姐,你说什么啊,我不认识他啊?他他他……”
“是啊陵小姐,我我我不认识这位公子啊。……”对上宋睿阴沉的眼神,梦云想死的心都有了,亡羊补牢,“我的意思是,我与他没有接触。”
秋桐懒得理他们,简洁道:“带走,然后滚。”
宋睿不敢多说,只无声地跟在秋桐身后。
许久后,他小心翼翼地看秋桐的脸色,斟酌着坦白:“阿姐,你听我解释。三个月前,我找到你的踪迹,查到了他的身上,我没办法了,才想着通过他给你传信的。”
“你别生气好不好?”
“我没有生气。”秋桐盯着他,“你只需要带他走就好。”
此话一出,刚刚还屁颠屁颠跟着的人,眼泪唰地落下来。他身上本就被雪淋湿,湿润的头发贴在脸颊处,这一落泪,可怜兮兮的。
外边似乎传来什么动静。
秋桐偏头想去看,宋睿却扑过来一把将她抱住。
“我……我真的,很想你!别这么对我好不好?我是你最亲最亲的弟弟。”
滚烫的眼泪落在秋桐的脖子处,她不适地将人推开:“别动手动脚!”
宋睿两行清泪似乎没有尽头。
但是秋桐丝毫没有心软,她目光如刀刃:“从我离开京都之时,你我便不再是姐弟,宋将军。”
她没有刻意加重语气,然而最后三个字一出,宋睿浑身剧颤,脸惨白如纸。
“你是不是……很恨我?”
“没有。”
宋睿闭眼压下心头的浓烈的悔意,沙哑道:“这些年,我没有一刻,不在后悔。”他真诚地看向秋桐,“姐姐,跟我回去好不好?”
秋桐偏过头,眼底没有丝毫波动,然而唇角却扬起:“我不过一粗野之人,高攀不起你们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