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邈坐上马车后,跟在他身边但不敢进去的德宝往后张望,没有见到另一个人出来,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
直到启程,他才颤颤巍巍地问:“陛下,宋小姐……她?”不跟着回宫吗?陛下来之前,信誓旦旦地势在必得地,说要把宋小姐带回宫,那宫殿都收拾出来了,诸多器物还是陛下亲自挑选拜访,只等着它的主人入住。
孙邈阴郁地盯着他。
德宝立马挤起一脸褶子的笑:“宋小姐刚回京都,肯定是有很多要忙的,她还不适应,等适应了想明白了,就念起陛下的好了。这女子,总是嘴硬心软的。”
孙邈脸色好看不少,才闷声道:“朕没让她跟朕回来。”
德宝圆溜溜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立刻福至心灵,又堆起讨喜的笑:“陛下您这是体贴宋小姐呢。赶明儿宋小姐知道,定然是会欢喜,感激陛下的用心良苦。”
说着他顿了顿,见孙邈支着头,脸色转晴,又道,“您与宋小姐的情谊,旁人是比不得。当初您病了,只有见到宋小姐才肯喝药,老奴都看在眼里呢。”
这句话说完,他的主子露出了笑,开始回忆起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久远事情了。
从他不受宠时误打误撞的相识,到与宋陵的“相依为命”,点点滴滴,毫不累赘。
“朕当年,不受先皇宠爱,在冷宫住了数年,自生自灭。除了你,连母妃都厌憎我。宋陵是第一个见了我,不厌烦,还给我吃的人。”
那时的孙邈,瘦弱,肮脏,穿得破破烂烂,比那些太监还不如,冬日里穿着单薄的补丁单衣,蜷缩着活。没人记得他是陛下的骨肉,是皇子。
他也以为,自己大概捱不过那个寒冬。
但是那年宋陵进宫,走到他面前,伸手递来一个饼子:“吃吗?还是热的。”
孙邈抬头,逆着光,女孩的穿着看不清,只有一个和善的笑。
“后来朕有权有势了,她也不像其他人,谄媚巴结,就那么大大方方。”
德宝立刻接道:“这正是宋小姐与其他人不同的地方。”
“但她一心想去沙场!那种打打杀杀的地方,她一个女人去闯荡什么?当初她如果乖乖……”他骤然想起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承恩殿里她金钗穿透帝王的手臂,那鱼死网破、决绝厌恶的样子,还有满身鲜血从容赴死的场景。
从此,他失去她三年。
她在那穷乡僻壤,隐姓埋名多年。
孙邈心口一窒,无法细思如果自己做了令她厌恶的事情,会是什么样子,所以他甚至不敢开口,让她进宫。
他无力地叹息:“为什么就不能像寻常女子一样……”
德宝不敢开口。
“去宋府。”
……
赵明娇知晓那个诡异的男人竟然是当朝皇帝时,一张嘴巴张大得可以吞下一个鸡蛋,随后尖叫着在院子里乱蹦乱跳。
她竟然见到了皇帝!!!
是皇帝!!!
银霜和春明有些担忧地瞧着被主子带回来的女子,转而齐齐看向秋桐。
秋桐略微无语,对赵明娇招了招手。
对方这才略略冷静,激动得眼睛泛红,眨巴眨巴地瞅着秋桐,发自内心地感叹:“秋桐姐姐,你好厉害!你怎么认识皇帝的?你和皇帝的关系是不是很好?”
秋桐推开她,过于近的距离拉开,没有回答问题,只道:“我为你请了先生,明儿个开始习字。”
“当你的婢女,还能认字啊?”转而她又疑惑道,“我又不是男子,又不能考个状元,不用了吧秋桐姐姐,多浪费银子。”
秋桐睨她一眼,忽而一笑:“你认为,女子读书无用?”
赵明娇不知因何后背一冷,她有种直觉,如果这次回答错了,与秋桐姐姐的关系一定会翻天覆地,她的处境也会完全不一样。她不敢轻率回答,
很多年后,赵明娇依旧庆幸自己当时的直觉。
她沉吟很久,才开口:“不是无用,是无力。”
“你看王员外的女儿肯定是会认字的,她一定读了很多很多书。但是她能做什么吗?她就是只能嫁一个好人家,被别人夸一句贤惠。当厨娘、绣娘又不需要认字,但凡需要用的认字的,都只要男人,女子从来没有机会的。秋桐姐姐,如果读书只是为了嫁一个好人家,不是很可笑吗?我才不想学女德女戒,我自己是什么样,德行就是什么样,才不要按照别人说的去做。”
“才不想变得听话。”
秋桐不可察觉地笑了笑。
见状,赵明娇越发胆大,她凑过去继续说:“假如女子有机会也能去私塾当先生,也能考状元做官,那我一定……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白天也读,晚上也读,往死里读!”
说完她又补充一句:“这是我的想法秋桐姐姐,但是如果秋桐姐姐要我去的话,我也会听秋桐姐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