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絮絮地、不紧不慢地下来的,白昼短而夜长,方宅的仆人今早起来时,菜畦已覆得很深了。
晚衣夫人通常不下厨,关于这点,大家都理解。试问一个能代夫主掌中原武林大局的女人,她的精力不投入到更有价值的事业中去,难道要整天和灶台打交道吗?她又不是厨子。
但这不意味方夫人烧菜就难吃。
烧菜也是一门学问。
方夫人的女儿没能遗传她的手艺,可能是因为她干脆没教,又或许方袭予本人根本不想学。
锅里的水滚着大花,现包的馄饨,皮子薄得像蝉翼,隐隐透出粉嫩的馅儿。
本来,夏晚衣打算去开解养子。小看宁可自残也要留住女儿,无疑已入魔。但这个节骨眼上,她恐女儿气出病来,疑她偏心,故而始终未去找养子聊聊。
一碗馄饨,不多不少八个,浮在热腾鲜美的土鸡汤里。
妇人将声音放的格外轻,问:“给你弟弟端去好不好?”
特意用了“弟弟”这个称呼给二人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定性,旨在表明婚嫁无缘,绝不逼迫女儿。
方袭予接过碗,乖巧地对母亲点头。
她已不大有发怒的气力了,照顾因失血过多而昏厥的病患并不会使她疲累。但日日对着一个清醒的人,心累,不知道如何是好。
察觉到她为难的方应看,其实对她也很小心呵护,在她来时便闭眼假寐。
凡她睡过的软枕轻被,满床皆香。
方袭予只在房间呆了一小会,但香气却一直留存到了晚上。
这香气,比她的人停留得更久。
无需刻意逗弄,少年人梦遗来得宛如呼吸般轻松。
方应看绝不会料到,自己有一天会抵触睁眼。
——梦醒了就消失,那人呢?
——人还会在吗?
——她会不会与梦俱明灭?
方应看知道,她明日或许还会来。
方应看也知道,她可能不会留下。
奇怪的是今天不同。
款款在他床边无声坐定的大小姐,绢帔珠衫,拿瓷勺的手势极优美,正不停地搅动鸡汤。
要知道平常她可是放下碗就走。
方应看想到这点,好不容易生出期待。
结果却是大小姐哭了。
泪珠儿滚进方夫人精心烹调的鸡汤馄饨里。
没有任何表情,不像别人伤心委屈,需要发出呜咽或抽泣。
她还仰着下巴,胸脯起伏,八成是被气哭的。
方应看心里咯噔一声,捂着胸口,艰难拖动病体,从床上坐起身来,给她擦眼泪。
察言观色、审时度势是小侯爷刻入骨子里的本事。可江湖中不乏比他更厉害的智者,和女人谈起恋爱来,依旧理不清糊涂账。
在他看来,若她心中全然无他,以她的决绝,大可以在他受伤时便一走了之。
只道她是舍不得这碗义母亲手煮的鸡汤馄饨,不想便宜他(方袭予小时候没少为这样的事闹过脾气,最恨他的那年,甚至连他嘴里的糕点,也要掰开往外抠干净),方应看将碗接过,吹得不烫了,一勺一勺喂她。
但清晨方袭予已吃过。
她那碗还额外加了花椒和芥辣,不仅不饿,还有点撑得慌。
她尝了两口便住嘴,咬紧牙关对他道:“有朝一日,你遇到真正心爱的女子,没准根本不舍的相逼。”
方应看一怔,觉得她误会了。
上辈子他大概要找个李沉舟夫人赵师容那样合格的帮主夫人为妻,从他改名叫“拾舟”就知道。
可后来、却如今除了她,不作第二人想。
他刚要开口,方袭予却泪水决堤,埋下头去。
再抬头时,她的眼泪已完全止住了。
洗得黑眸珠发亮。
像一簇极柔和的佛火神光。
轻搦方应看脸的大小姐,给人的感觉,竟意外的缠绵,好似他对她来说,是种甜蜜的烦恼:“你既口口声声说爱我,定然不会舍得我不高兴的,对吗?”
*
说完这话的第二天,方袭予光明正大收拾好了行囊。
盘缠必不可少,她用红绳穿过一百枚铜钱,拴在麂皮旋裙的腰带上,方便取用。荷囊装有不少碎银、金珠,以及换洗的几件衣物。
闯荡江湖,不代表方大小姐要荒野求生。
有人的地方才有江湖,理所当然她要往最热闹、人最多的地方去。基本上有人的地方,大多数事都能用钱解决,买到绝大多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