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泽翊宫。
“回殿下,阿蒲……小君殿下已返回阿蒲山了。”暗卫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连垂落的发丝都透着恭敬。
“终于回来了么……”帝泽天的指尖在扶手上缓缓摩挲,狼尾发梢随着他偏头的动作扫过肩甲。他斜倚在雕龙刻凤的金丝楠木椅上,玄色广袖垂落,眼底却无半分波澜,“可知他此番回去,所为何事?”
“具体缘由尚未查明。”暗卫额角渗出细汗,声音愈发谨慎,“只是小君殿下归山后便深居寝殿,与……与那女君缠绵了整月,未曾踏出殿门半步。”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据随侍宫人传言,殿下似是急于求子,故而日夜与女君痴缠不休。”
帝泽天闻言,墨玉扳指骤然停转。他垂眸盯着锦砖上繁复的云纹,狼尾在肩后不安地轻扫“他在东祈天、万祁山那些圣地时,倒从未与那女人有过半分亲近?”语气里疑窦丛生,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扶手。
“确是如此。”暗卫额头渗出细汗,“听殿下身边侍从说,殿下在圣地需潜心修行,绝不能沾染色欲,否则便是对大佛不敬。”
“哼。”一声冷笑从帝泽天喉间溢出,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全是自欺欺人的无用功。”他挥了挥手,玄色广袖扫过案上烛火,“退下吧。他若再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暗卫如蒙大赦,叩首后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殿外。殿内只余下帝泽天一人,狼尾垂落的阴影里,那双金瞳正泛着危险的光。
帝泽天转身走向书架后的暗格,指尖在雕花铜锁上一旋,整面墙竟无声滑开,一股混合着龙涎香与防腐药草的寒气扑面而来,而是间形制诡异的灵堂。正中供着两座乌木牌位,素白绫幔低垂,却无半字铭文。其中一座牌位后,静静立着一瓶透明琉璃四爪罐,罐中蜷缩着一具六月大小的婴孩尸身,肌肤已呈青灰,却仍能看出眉眼间的精致轮廓。
他缓缓挪开冰冷的牌位,双手捧起琉璃罐,指腹摩挲着罐壁上凝结的霜花,声音轻得像叹息“如今你君父总算从圣地回了阿蒲山...”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建庙宇上万间,倒也难为他那副软骨头了。”他低头凝视罐中婴孩紧闭的眼睑,金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也不知他掌心的软皮子磨破了多少层,可曾在哪个佛前,为你祷过一句平安?”
“好孩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琉璃罐被抱得更紧,“你君父的心,从来都是石头做的。跟着那女人苟且这么多年,竟忘了谁才是真心待他,枉我让各地圣者为他开道铺路...”声音渐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到头来,倒是便宜了那卑贱的鬼女。”琉璃罐在他怀中轻轻摇晃,罐中婴孩的小手仿佛微微蜷缩了一下。
帝泽天抱着琉璃罐缓缓在椅子上坐下,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罐壁,语调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柔“好孩子,你六伯近日就要返回天界了。”他将脸颊贴在罐口,仿佛在倾听里面的动静,“咱们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才行。毕竟,那个女人,可是他爱慕了几十万年的人啊。”
“在边关镇守了那么久,终于能回朝了...”他低低地笑起来,指尖在罐口画着圈,“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神女,要是知道那女人的男人,是你君父不知道会不会...会不会气到当场羽化登仙?”
他用指节轻轻叩击罐身,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的好孩子,再等一等,过不了多久,咱们就能看好戏了。”
罐中的婴孩依旧静如死寂,苍白的小脸在幽光中毫无生气。
就在这时,琉璃罐底部突然“咕噜”一声,细密的气泡缓缓上升,在罐壁上炸开细碎的水花。帝泽天的动作猛地僵住,那罐中封存的,分明是早已失去生息的死胎。
帝泽天喉间溢出一声嗬嗬的笑,他将琉璃罐举到眼前,金瞳死死盯着罐中婴孩青紫的小脸,指腹沿着罐壁凸起的四爪纹路缓缓游走“我的好孩子,你也在想君父了,对不对?”
“不知道你狠心的君父,可曾有半分想起过我们?”他突然加重语气,指节叩得罐身砰砰作响,“他可真是狠心啊,亲手将你从腹中生生拽出来。”
“那时的他...应该痛得全身发颤吧?”帝泽天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冰凉的罐壁,声音甜腻得像淬了毒的蜜糖,“他那样怕疼的人……而你,我的孩子,心里定是伤透了。”
指尖抚过婴孩蜷缩的小腿轮廓,他忽然低低地笑出声“世人都说独吞絮果,不悟兰因...可我偏不信。”笑声里淬着冰碴,“纵使我双手沾满血腥,哪一件不是为了你君父?他却偏偏是个狼心狗肺喂不熟的东西!”
“所以啊...”他突然顿住,指腹轻轻点了点婴孩紧闭的眼皮,嘴角勾起的弧度诡谲而瘆人,“要给你君父,一点点教训了。”
话音未落,罐中再次泛起细密的气泡,这一次,气泡竟在婴孩唇边聚成了模糊的弯月形状,仿佛在无声地呼应着他的话语。
………………
三个月后的天界,祥云如絮,霞光万道。南天门处,金甲神兵分列两侧,朱红宫灯高悬,流苏垂落间映得云海都泛着暖金。六殿下夸逐王身披玄色嵌星战甲,腰悬斩月剑,座下麒麟兽踏碎流光,身后十万天兵甲胄鲜明,玄甲上未褪的硝烟与天界的仙气交织,竟生出几分刚柔并济的磅礴。仙官们手持玉笏躬身而立,仙娥们广袖翻飞,将琼花、瑶草、忘忧花瓣尽数抛向归来的将士,花雨漫天中,銮铃与号角声震九霄,南天门处祥云翻涌如浪,金甲神兵的玄光映得整片天界流光溢彩,竟比九霄星河更盛三分。
天銮宝殿内更是红得晃眼。往日象征皇权的鎏金梁柱被缠上朱红锦缎,殿顶垂落的九盏混元灯全换作宫灯样式,灯穗上坠着的明珠映得满殿流光溢彩。天帝端坐于九龙宝座,平日深紫色的冕旒竟也换成赤金镶红宝石的款式,玄色龙袍在仙风中猎猎作响。望见为首那身披玄甲、眉目如凿的青年将领,素来威严的帝颜终于绽开笑意,袖中玉圭险些脱手,自夸逐王领命镇守北溟蛮荒,已是几十万年。归来时鬓角已染霜华,却依旧挺直如昆仑仙柱。
夸逐王踏着红毯行至殿中,玄甲叩地发出清越声响。他摘下嵌着夜明珠的头盔,露出那张与天帝有七分相似却更显英锐的面容,鬓角几缕被罡风吹白的发丝,倒比殿中所有红绸更触目惊心。“儿臣帝寻千,幸不辱命,北溟已定。”他单膝跪地的刹那,殿外忽有万千仙鸟衔来红霞织成的幡幔,自凌霄殿一路延展至南天门外,将整座天界染成一片壮丽的绯红。
“吾儿辛苦。”天帝亲自下阶相扶,指尖触到儿子甲胄上未褪的寒气,喉头微微发紧。夸逐王单膝跪地行了军礼,玄甲碰撞金砖的脆响惊起檐下铜铃一串颤音“儿臣幸不辱命,北溟魔族已退三千里,立碑为界。”天帝喉结滚动片刻,终是扬声道“传孤旨意,设万仙宴三日,凡夸逐王所率将士,各晋仙阶三级!即日起大赦天界三日,开瑶池盛宴款待三军!”
仙乐再次响彻云霄时,有仙娥捧着鎏金托盘姗姗而来,盘中端放着新铸的"镇北天君"金印。夸逐王伸手接过时,金印入手微烫,仿佛还带着熔炉的余温。而此刻天銮宝殿外,漫天红绸正随着天风飞舞,与天边赤霞交相辉映,真个是红气冲彻九霄,连亘古不变的昆仑雪山,都似被染上了三分暖意。
夜幕低垂,天宫却被千万点炽烈星火点亮。熔炉中翻滚的铁水被赤膊匠人奋力击向夜空,刹那间化作漫天金红火雨,那是比星辰更璀璨的铁花,在靛青色天幕上炸开朵朵转瞬即逝的牡丹,又似银河倒悬,将仙官们的云纹朝服染上流动的霞光。引得围观人群掌声雷动,喝彩声此起彼伏。
帝泽天执玉盏缓步穿过欢呼的人群,玄色龙纹常服被铁花映得明明灭灭。他在夸逐王身侧站定,望着匠人手中十二斤重的枣木锤起落间溅起的金色火雨,忽然朗声吟道“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