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入天界,葵之的日程便在朝觐天帝与陪同仙神游览间流转。先前几次上天,活动范围不过寥寥几处,从未得空细赏这仙境全貌。此番倒正好,得以从容领略天界的斑斓风光。
红墙碧瓦的宫阙下,几株紫玉兰开得正盛。一位云鬓高挽的贵妇正驻足花前,仰首望去,满树紫霞般的花朵缀在枝头,花瓣舒展如蝶翼,既见丰腴艳丽之姿,又得婀娜摇曳之态,一缕缕幽香沁入心脾,竟教她看得痴了,久久无法移开。
“外料料似凝紫,内英英而积雪,没想到你也爱这紫玉兰花。”
清朗的男声自身后传来,葵之回眸,见夸逐王正缓步走来。她敛衽行礼“见过六殿下。”
“你我相识多年,何须如此多礼?”夸逐王上前虚扶一把,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衣袖,“像从前那样便好。”
“正因相熟,才更要守礼。”葵之微微侧身避开,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断不能失了阿蒲山的体面。”
夸逐王的手僵在半空,眸色暗了暗,又笑道“你我挚友多年,还在乎这些虚礼?”说着便要去握她的手。
葵之却退后半步,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自然在乎。如今妾身是阿蒲王殿下的侍妾,虽无名分,在阿蒲山却被视作主母。失了身份的事,断不可为。”
被拒的夸逐王倒也不恼,嘴角依旧挂着和煦的笑意,开口问道“我才归来不久,竟不知你与阿蒲女已成了一对。”
葵之微微颔首,轻声说道“嗯,此事已过多年。妾身与阿蒲王殿下情投意合,如今儿女绕膝,已是心满意足。”
夸逐王眉峰微挑,话锋陡然尖锐“他……当初不是太子殿下的小君吗?怎会与你……”
“说来话长,日后若有机会,再与殿下细禀。”葵之打断他,指尖悄然攥紧了帕子。
“外头的传言,看来倒有几分真。”夸逐王步步紧逼,目光如炬,“不知你心中可有怨言?跟着这样一个……藏在女人身后……”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当年那个毁了容的男人,是他幻化的吧?”
“六殿下!”葵之猛地抬眼,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喝道“请慎言!我家夫君绝非懦弱无能之辈,休要妄加揣测!他只是恰巧不在阿蒲山,妾身才代他前来赴宴……”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却依旧带着冷意,“当年之事,并非有意欺瞒殿下……六殿下,妾身还有要事,先行告辞,就不打扰殿下在此欣赏这如画美景了。”言罢,葵之转身便走,脚步匆匆,一刻也不想在此多留,只想尽快远离眼前之人。
“呵……这么急着走?不多与老友叙叙旧?”
葵之脚步一顿,回眸望他,眼中满是不解,她不懂他为何执意攀谈。自己倒不惧流言,可他身为天潢贵胄,何曾纡尊降贵与谁如此周旋?
“哦,是这样的,祖母她老人家念叨着你,想见见你,也想知道阿蒲女如今近况如何。”夸逐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腰间玉佩,语气轻描淡写,“原来如此。”
葵之释然,随即轻轻点头,柔声道“妾身也正想去拜见她老人家。来天界半年,却一直无缘得见,若再不去拜见,传出去殿下定会怪罪,妾身失了礼数。”
“既如此,明日我陪你同去。”夸逐王当即应下。
“有劳六殿下。”葵之屈膝行礼。
“又来这套?”夸逐王皱眉,虚扶一把,“本王可受不起。这些虚礼,以后免了吧。”
“虽是俗事,礼不可废。”葵之垂眸,神色恭谨“若失了礼数,旁人该说闲话了。”
夸逐王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无奈妥协“……罢了,都依你。明日我去客舍寻你。”
“嗯。”葵之轻声应下。
待夸逐王转身离去,她才缓缓转过身,对着满园春色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指尖竟已微微泛白。
“主母,这夸逐王三番五次来找您,怕是不怀好意。”侍女低声提醒,眼中满是担忧。
葵之轻轻摇头,望着远处流云舒卷“他倒没什么坏心思,只是……我们日后少与他接触便是。”
她垂眸看向腕间的曼陀罗红绳,那绳结是先前碧天亲手为她编的,此刻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指尖轻抚绳结,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打散“碧天呐,你且安心待在阿蒲山……这里的事,我会处理妥当的。”
话音未落,一阵清风拂过,卷起几片玉兰花瓣,落在她的发间。
隔日清晨,夸逐王如约而至,早早在葵之客舍外静候。途经此处的行人,见此情景,不禁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然皆被夸逐王那凌厉如剑、凶狠异常的眼神所震慑,纷纷噤若寒蝉,吓得仓皇散去,唯恐避之不及。
半盏茶,门扉轻启。葵之款步而出,她身着初见祖母禄天神时与阿蒲女同款的情侣华服,鬓影衣香,妆容精致,尽显尊贵雅致。其妆容亦是精心打扮,眉如远黛,眼若星辰,唇若樱桃,宛若天人下凡,美得不可方物。
夸逐王乍见这般模样的葵之,一时之间,竟痴了心神。恍惚间,眼前人影似化作惊鸿扑入怀中,云鬓散乱间脂粉香混着酒气漫溢,绣鞋勾缠金带,罗裙翻卷如浪,耳际尽是婉转轻吟……待回过神来,唯有晨风卷起葵之衣袂,惊得他喉结猛滚,慌忙别开视线。
“六殿下?六殿下?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动身了。”葵之望着怔立原地的夸逐王,纤眉微蹙,全然不知他方才已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连唤数声,夸逐王方从绮梦中惊醒,喉结艰涩滚动“呃……恕罪。见你这般模样,竟一时失了神。往后……往后常这般打扮也好,极美。”
葵之闻言轻笑,眼波流转间金步摇叮咚作响“六殿下说笑了。这华服虽不常穿,但我夫君不曾短过我的用度?每月上等绫罗、贡品胭脂、时新朱钗,皆是按季送来,从未短缺。”
“原来如此。”夸逐王打断她的话,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扶轿的手背,忙若无其事地别过脸去,“倒是本王多虑了。”说罢亲自撩起轿帘,待葵之入内后,方沉声吩咐“起轿。”
銮轿内絮语渐歇,葵之凭窗远眺,云雾在轿舷下翻涌如浪。她望着脚下连绵展开的天宫盛景,不禁低呼出声“原来夫君所言非虚,这天宫竟广阔至此,当真能教人迷失方向。”
銮轿已在云端翱翔多时,前方云雾豁然散开,禄天神的宫殿群如琼瑶堆砌的幻境,金顶琉璃在天光下流转着七彩光晕,飞檐斗拱上悬着的风铃叮咚作响,万千宫阙如星子般铺展至天际。这是葵之首次自云端俯瞰,昔日初见时只觉富丽堂皇,此刻方知其何等巍峨磅礴,纵是天宫其他殿宇也难及万一。
她指尖轻触冰凉的窗棂,与阿蒲山的宫殿形成鲜明对比,长廊终年不见天日,天井里的青苔滑腻湿冷,大殿梁柱是沉郁的深褐,连香室都弥漫着终年不散的霉味。阶前的绿植也总是蔫蔫的,无一不透着主人心底的阴翳,恰如眼前流光溢彩的天宫,照见两处天地的云泥之别。
“六殿下夸逐王驾到!”
侍者高亢的唱喏声穿透殿门。夸逐王本欲伸手扶葵之,却被她以袖底轻抬的手势婉拒。他指尖僵在半空,旋即讪讪收回手,大步流星踏入殿中,对着上首宝座行三叩九拜大礼,起身时耳尖微红,径直寻了左侧首位落座。
“阿蒲王殿下侍妻葵姬大主到!”
葵之款步而入,玄色翟衣曳地如墨云流动。她在殿中玉阶前盈盈跪下,金钗触地轻响"孙媳葵姬,拜见祖母大人。恭祝老祖宗万福金安,寿与天齐。”
“嗯,起来吧。”禄天神颌首时,金步摇上的东珠轻轻碰撞,声如碎玉。"赐座。”
“诺。”葵之谢恩起身,垂眸绕开夸逐王的坐席,在大殿下之妻杜蕶儿右侧的锦垫上屈膝坐下,姿态从容,尽显端庄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