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怎讲?”葵之心头一紧,忆起往事仍心有余悸,“上次他那架势,差点没把我吓死。”
“他啊……”阿蒲女忽然顿住,抬眼看向葵之,“你还记得凡间的桃花疫么?”
“难道……他中了桃花疫?”葵之捂住嘴,满脸的不敢置信。帝泽天那样的人物,竟会栽在这疫病上?
“是呀。”阿蒲女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不然天帝喊我过去作甚?我本不想多管闲事,可他们偏拿养育之恩来压我。”他忽然握紧葵之的手,掌心烫得惊人,“但我提了条件,从今往后,他不准再派人监视我们,更不许打扰我们清静。”
“你答应了?!”葵之猛地抽回手,柳眉倒竖,脸蛋气鼓鼓地泛着红晕,像熟透的桃子。
“嗯,为了永绝后患。”阿蒲女忽然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发顶轻轻摩挲,“别气了好不好?”他声音放得极柔,尾音缠着撒娇的意味,“我不会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你才是我的心尖肉。没有你,哪有如今的我呢?”
两人并肩徐行,闲谈着家中孩儿的趣事,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挂紫藤瀑布赫然映入眼帘。他抬眼望去,漫天花穗垂落如紫海翻涌,一缕缕甜香沁入心脾。阿蒲女望着那片绚烂,忽然失了神。
“紫藤荫下夜风柔,鹑鹊惊飞暗窦幽。君驾逸尘斯际遁,王寻遗迹怅情留。恍如隔世廿秋度,君与麟儿两地愁。” 低吟的调子刚落,葵之已担忧地抬眸望向他“夫君。”
“呵…… 无事。”阿蒲女回过神,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只是见这紫藤,想起六轮鬼域道里听过的唱词罢了。从前是台下看戏的人,如今……倒成了戏中人。哈…… 我这般身份,倒真是委屈了你。”
“妾从不觉得委屈。”葵之握紧他的手,眸光澄澈如洗,“只要能与你相守,便是最好。纵然父上看重您是世尊无上佛转世,可妾看中的从不是这些。您于我而言,不只是孩子们的阿羍,更是我的夫,是我的一切。”
我的人生,活脱脱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少时被圈养在方寸之地,名为童养媳,实为任人摆布的棋子,是别人报复的筹码,一举一动都逃不开算计。原以为终于能抓住点温暖,却被最亲近的人背后捅刀,用背叛与欺骗将我推入深渊。
更可笑的是,正当我交付全部真心,爱到骨髓里时,却被生生告知,那人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他是我心中最深的恨,是剜心蚀骨的痛。可如今,偏偏是他,等着我去救。
真是…… 天大的笑话。罢了,就当是还了那点养育的情分。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翌日,阿蒲女携葵之来到泽翊宫,二人仔细检查了帝泽天身上的桃花痕,只见那痕迹比前日愈加深沉,且浮动的迹象也越发频繁。
阿蒲女与葵之相视无言,沉默片刻后,最终阿蒲女蹙着眉道“太子殿下的桃花痕比之前更深了,若不尽快唤醒救治,只怕会在睡梦中油尽灯枯。”他暗忖,帝泽天眉心紧锁的愁容,许是被梦魇纠缠无法挣脱吧?
迖叔忧心忡忡地问道"那阿蒲王殿下可有办法救治太子殿下?”
阿蒲女尚未开口,葵之已抢步上前,急道“迖叔!您老人家问夫君怎样救治太子殿下,岂不是要我夫君的命吗?”
迖叔面露不解,望向阿蒲女,询问道“这是为何?”
“太子殿下的桃花疫已入膏肓,怕是熬不过这几日了!” 葵之泪珠滚得急,带着哭腔喊出来,“不赶紧治,分明就是死路一条!可这救命的法子,要我夫君献出金丹 !迖叔,您可知,他修这颗金丹,足足用了十万年吗?献出去,修为定然大损,之后还要替你们铲除外头的邪祟,这跟要了他的命,又有什么两样?”
世人皆知,要救桃花疫晚期的人,唯有献上上神的金丹。可上神修炼金丹,需得静心十万年,期间半分惊扰都受不得,稍有差池,便是数万年道行毁于一旦。
迖叔听得这话,顿时慌了神,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阿... 阿蒲王殿下...这……这也会令您受损?可……可太子他……”
“好了,迖叔,不必多言。” 阿蒲女打断他的话头,语气平平,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你们只需记好,救了他之后,再不许派人监视滋扰我们夫妻。能应下,我们便救他;若不应,我们即刻便走,任他自生自灭。”
“是,我们定会履行诺言。”迖叔连忙应道。
“好!”阿蒲女颔首。
得到满意答复,他不顾葵之阻拦,当即盘腿而坐,运功逼丹。口中念念有词,诵起经文“若未来世,有男子女人,久处床枕,求生求死,了不可得。或夜梦恶鬼,乃及家亲、或游险道、或多魇寐、共鬼神游。日月岁深,转复尪瘵,眠中叫苦,惨凄不乐者。此皆是业道论对,未定轻重,或难舍寿、或不得愈,男女俗眼,不辨是事。”
经文声中,金丹自他体内缓缓流出,在空中泛着温润金光。两个时辰的漫长过程后,阿蒲女徐徐睁眼,虚握金丹走到榻前,扶起帝泽天,捏住他的下巴将金丹硬塞入喉。见金丹滑入喉咙,帝泽天喉头微动显出吞咽之态,最终沉入丹田,他才轻轻将他放回榻上。
整套流程毕,阿蒲女早已满身虚汗浸透衣衫。失去金丹支撑的他脸色惨白如纸,连走路都趔趔趄趄,需得葵之上前搀扶方能站稳。
“好了,太子殿下的养育之恩,本王已尽数报答。接下来,还望诸位能谨守承诺,莫要食言。”阿蒲女强撑着几近虚脱的身子,一字一顿地说完这番话,随后在葵之小心翼翼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却坚定地缓缓离开了泽翊宫。
此后的几个昼夜,阿蒲女闭门调息,于墟境中竭力弥补金丹离体后的亏空。虽只是权宜之计,却也聊胜于无。
直至第十日清晨,霞光穿透云层,倾泻而入,恰好落在阿蒲女身上。他被刺眼的光芒唤醒,缓缓睁眼,长舒一口气“总算恢复了些力气。”言罢起身出门,携葵之同往凡间。
可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瞬间僵在原地,望不到尽头的人海中,百姓或倒卧于地,或伏在凳上,姿态各异。饭桌上,食客俯身碗中,早已气绝;田埂间,农人被积水淹没口鼻,无声挣扎;铁匠铺里,匠人被烈焰烧成灰烬;河边,洗衣妇失足溺亡……种种死状惨不忍睹,侥幸未死者也已气息奄奄,离死不远。
腥甜的血气混着焦糊的烟火气,在空气里凝成粘稠的雾,呛得人喉咙发紧。更令人心头发寒的是,还有些人没死透,他们躺在尸堆里,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 “嗬嗬” 的抽气声,眼球翻着白,指尖在地上无意识地抓挠,离死不过是喘完最后一口气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