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泽天却像是浑然不觉,依旧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甚至故意放慢脚步,与他并肩而行。暮色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纠缠又分离。他望着阿蒲女紧绷的侧脸,忽然低笑出声,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再忙,也没有来看你重要。”
阿蒲女猛地顿住脚步,霍然转身,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帝泽天冻结。他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却虚伪的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太子殿下,请自重。”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与您,早已无话可说。”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帝泽天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落,有不甘,却更多的是势在必得的偏执。他缓缓握紧拳头,低声自语“阿蒲,你逃不掉的。这辈子,你都只能是我的。”
晚风吹过,卷起一地残叶,也卷走了阿蒲女留在空气中的最后一丝气息。帝泽天站在原地,望着那抹青白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眼底的偏执与占有欲,在暮色中愈发浓烈,几乎要将整个禄凰宫吞噬。
帝泽天指尖力道恰到好处地落在老祖宗肩头,目光却似缠丝,紧紧缚在远处正在煎药的阿蒲女身上。药吊子升起的白雾笼着那人侧脸,恍如十几万年前泽翊宫香炉里缭绕的烟。
“老祖宗,孙儿又来叨扰了。”太子声音放得软,手上玉扳指却无意识磨着老人肩胛骨,“您可别嫌我烦。”
大天太后闭着眼轻笑,枯瘦的手拍了拍他手背“嫌倒是不嫌,只是你这对眼珠子......”她突然睁开眼,眼底精光一闪,“再盯下去,怕要掉进药罐里替人熬药了。”
“呵呵~还是老祖宗火眼金睛。”帝泽天也不掩饰,反而笑得愈发坦荡,手下的力道却不自觉加重了些,“什么都瞒不过您。”
“你呀~”大天太后拍开他的手,转过身,鎏金护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往日里,你一个月也未必踏足我这禄凰宫一次,如今倒好,日日都来报到,当哀家老糊涂了不成?”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那抹忙碌的青白身影,声音愈发轻柔,“且不说人家现在早已成家立业,儿女绕膝;就算他仍是孤身一人,如今既已摆明不想与你有任何牵扯,你又何苦再去打扰?强扭的瓜不甜啊。”
“是,老祖宗说的是。”帝泽天垂首应着,语气却透着几分不甘的执拗,他望着阿蒲女离去的方向,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可他毕竟是客,如今人在我天界,我身为太子,总得知会一声,尽尽地主之谊,您说对吗?”
“是是是,”大大天太后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逗笑了,摇着头叹气,“你说什么都是对的。哀家老了,管不动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事咯~”她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芭蕉叶,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哎,其实啊~你们当年没在一起,也好。你看他现在,寄情山水,儿女双全,活得多自在啊~不像你,困在这深宫高墙里,连笑都带着算计。”
帝泽天的心猛地一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他望着大天太后鬓边的银丝,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是啊,阿蒲现在活得很自在,可这份自在,是用他剜心剔骨的痛换来的。他怎么能甘心?怎么能放手?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偏执与痛苦,声音低哑“老祖宗,孙儿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是看着,也好。”
大天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终是不忍再说重话,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消散在满室的药香里。
夜色如墨,禄凰宫的偏殿只点了一盏琉璃灯,昏黄的光晕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砖地上微微晃动。大天太后半倚在软榻上,手中摩挲着一串菩提子,忽然慢悠悠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碧天啊~你对泽天……究竟是什么看法?”
阿蒲女正低头吹着茶沫,闻言动作一滞,茶盏在青玉茶托上发出“叮”的轻响。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不易察觉的惊涛骇浪“老祖宗,您说什么呢?他是天界太子,我是下界傻的藩王,我能对太子殿下有什么看法?”
“哀家要听的,不是藩王对太子的看法,是你蒲碧天对泽天的想法。”大天太后却不依不饶,捻着菩提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如炬,紧紧锁着他的脸,“你你就如实告诉哀家,你心里究竟是怎么看他的?”
阿蒲女沉默了。他望着跳动的烛火,眼底的光芒明明灭灭,像极了他此刻翻涌的心绪。良久,他才缓缓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嘲讽,还有一丝深埋的痛楚“他是个有能力的人。”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雄才大略,心机深沉,若假以时日,必定能成为一代天下共主。”
“可惜呀~”他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悲凉,“他的心太狠了。狠得能剜掉别人的血肉,也能冻住自己的灵魂。这样的人,谁愿意与他长相厮守?除非……是与他一样,踩着白骨往上爬的同道中人。”
殿内霎时陷入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滋滋”声,与窗外偶尔传来的秋虫低鸣。
大天太后看着他眼底那片冰封的荒原,终是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头许久的问题,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你……还爱他吗?”
“噗!”阿蒲女像是被茶水呛到,猛地咳嗽起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大天太后,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祖宗。他原以为,老祖宗纵然知晓些什么,也会顾及颜面,绝不会问出如此直白而尖锐的问题。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老祖宗~您……您这是……”
“你只需回答哀家,爱,还是不爱?”大天太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
阿蒲女望着她眼中那份执着的探究,终是缓缓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翳。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我原来是真的欢喜他。”往事如潮水般涌来,那些脸红心跳的瞬间,那些以为能与子偕老的憧憬,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看到他会害羞,会心跳加速,会偷偷躲在柱子后面看他练剑。那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就是那个能与他并肩而立的十二君殿,以为我们能像寻常夫妻一样,琴瑟和鸣,白头偕老。可惜……”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数万年的嘶吼“后来……后来一切都变了!我对他什么都不了解!不是不爱了,而是……”他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恨意,几乎要将整个宫殿焚烧殆尽,“而是恨意多过情爱!多到……我一看到他,就想将他碎尸万段!”
大天太后被他眼中的恨意惊得心头一颤,手中的菩提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滚得到处都是。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你……你是不是觉得,他当年阻挠你和葵姬的婚事,才对他有了这么深的恨意?”
阿蒲女抬眸,撞进她眼中的震惊与不解,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更令人心悸。原来,老祖宗并不知道内情。原来,她以为的恨,仅仅是因为一场被阻挠的婚事。他缓缓摇头,眼底的恨意与绝望交织,化作一片死寂的荒芜“老祖宗,您以为……这仅仅是因为一场婚事吗?”他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字字泣血,“那只是其中之一。主要是……这人太可怕了。他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不择手段,这样的人,我怎么可能还爱?我对他……只有恨!深入骨髓的恨!”
最后一个字落下,偏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琉璃灯的火焰“噼啪”一声轻响,映着阿蒲女苍白如纸的脸,与他眼底那片燃烧的、毁灭一切的业火。大天太后呆坐在榻上,望着他这副模样,终于明白了。有些伤口,一旦造成,便永世不得愈合;有些恨意,一旦滋生,便足以将两个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终是无力地垂下了头,再也问不出一个字。夜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吞噬了禄凰宫的最后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