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苏省平湘市梨安县柳湾乡政府的民政办公室,位于办公楼一层最西头,窗外正对着锅炉房的煤堆。夏日里,即便开着窗,也难免沾上些煤灰,空气里总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儿。
周砥就坐在靠窗的那张旧办公桌后。桌子漆面斑驳,腿脚有些不稳,垫了块木头楔子。他身上的蓝灰色夹克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看得出磨损的痕迹。这是出院后,组织上的安排——柳湾乡民政办公室助理员。级别没动,但实打实地回到了最基层的起点,淹没在繁琐具体的民生事务里。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主任老谢,是个快退休的老乡镇,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深度眼镜,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报纸或者眯着眼打盹;另一个是干事小赵,刚毕业分来的小姑娘,充满干劲但经验不足,时常被各种条条框框和突发状况弄得手忙脚乱。
周砥回来,没引起什么波澜。乡里人只知道他大病一场,休养了很久。有人私下猜测他是不是得罪了人被发配回来,但看他样子平静,也就没了探究的兴趣。大家更关心的是自家的低保能不能评上,救济款什么时候发。
他的工作内容琐碎得近乎枯燥:审核低保申请材料,核对收入证明,走访困难家庭;登记残疾证办理,解释优抚政策;处理邻里纠纷扯皮拉筋,甚至谁家老人去世要开证明,也找到这里。表格如山,证明如海,每一个数字、每一句话都关系到一家一户的切身利益,容不得半点差错。
小赵起初有些怕他,毕竟听说他以前是干过“大事”的。但很快发现,这位周助理沉默寡言,做事却极有章法。他审核材料慢,但一遍过去,连标点符号的错误都能挑出来;他去走访,不像有些人走马观花,而是真的坐下来,听人家倒苦水,把情况摸得透透的;遇到政策不清、部门推诿的难题,他不急不躁,一遍遍打电话沟通,或者亲自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去县里对口部门问。
一天,坳下村一个老汉来闹,说儿子的残疾证办不下来,跑了几趟都没结果,气得在办公室里拍桌子。小赵急得脸通红,解释政策条文,老汉根本听不进去。
周砥放下手里正在核对的低保名单,走过去,给老汉倒了杯水。“老伯,您别急,坐下慢慢说,是哪一步卡住了?”
他声音不高,带着病后初愈的沙哑,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老汉看着他平静的眼神,火气莫名消了些,絮絮叨叨说起来。原来是医院出具的鉴定证明格式有点问题,县残联要求重新开,来回折腾。
周砥听完,没多说什么,拿起电话直接打到县残联□□科,沟通了几句,然后对老汉说:“老伯,明天我正好要去县里送材料,您把现有的证明都给我,我帮您去对接一下。应该不用重开证明,补个说明就行。”
老汉将信将疑地走了。小赵小声问:“周哥,这能行吗?那边可是出了名的难说话。”
周砥只是淡淡回了句:“按规定确实不用重开,他们怕担责任而已。我去说。”
第二天,他果然把事情办妥了。老汉后来特意提了一篮子鸡蛋来感谢,周砥推辞不过,收下后转身就让小赵悄悄按市价把钱塞回了老汉家的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