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知道,就在她于省里运筹帷幄之际,周砥在柳湾乡的深耕,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坚定的方式,为他下一步的“破土”积累着最原始的资本和最基本的底气。
转机来自一次意外的冲突。县里计划修建一条贯穿南北的快速通道,初步设计方案中,线路恰好穿过柳湾乡一片长势最好、涉及农户最多的果树林,且补偿标准偏低。消息传来,群情激愤,村民们聚集到乡政府,情绪激动。
老陈乡长焦头烂额,一边是县里的重点工程,一边是群众的切身利益,两边都得罪不起。他召开紧急会议,干部们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出个好办法,要么主张强硬压下去,要么建议把矛盾往上交。
眼看局面要失控,一直沉默的周砥开口了。他没有直接谈补偿,而是摊开地图,指着规划线路问:“这个方案是基于什么做出的?有没有比选过其他线路?比如从西边荒坡地带绕行的成本会增加多少?对果园的毁坏和带来的补偿压力,与增加的建设成本之间,有没有做过综合评估?”
他接着拿出了一摞数据,是近几年柳湾乡果树种植的规模、产值、带动就业情况,以及受影响农户的家庭构成和收入来源分析。“这不是简单的补偿问题,是关乎几十户家庭生计和乡里一个优势产业可持续发展的问题。我们需要更扎实的数据和更合理的比选方案,才能向上级争取更优的解决方案,而不是简单地在执行和对抗中二选一。”
会议室安静下来。周砥提出的思路,跳出了非此即彼的困境,指向了问题的源头——规划方案本身是否最优。
老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老周,你说得有理!可是……县里定下来的方案,我们能质疑吗?而且时间这么紧……”
“我们不能直接否定,但可以提供补充材料和参考建议。”周砥沉声道,“给我两天时间,我带人把西线方案的初步勘测数据和成本粗算拿出来,做个对比分析。”
两天后,一份数据详实、对比清晰的报告放到了县交通局和主要领导的案头。报告没有否定原方案,只是客观呈现了西线方案的优缺点,以及原方案对地方产业和民生的巨大影响,并附上了恳请县里综合考量、酌情优化线路或提高补偿标准的建议。
这份报告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在县里引起了不小的争论。最终,县长拍板,要求设计单位重新进行线路比选论证。虽然最终结果尚未可知,但柳湾乡避免了直接冲突,争取到了缓冲期和话语权。
这件事,让周砥在梨安县不少干部眼中的形象,从一个“埋头办事的老黄牛”,变成了一个“有点想法、还能解决问题的干才”。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周砥在柳湾乡这片看似沉寂的土地上,凭借一件件琐碎实务和关键时刻的担当,悄然积累着再次起步的动能。
他依旧每天骑着旧自行车奔走于乡间,但目光所及,已不再仅仅是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他仿佛能感觉到,脚下这条泥泞的乡路,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着更远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