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县委办打来的,通知周砥第二天上午参加一个紧急会议,议题是“研究近期部分乡镇农业创新工作中出现的突出问题及风险防控”,要求主要负责同志务必参加,并准备口头汇报。语气公式化,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周砥放下电话,嘴角泛起一丝冷意。突出问题?风险防控?这顶帽子扣得精准而及时,仿佛就在等着执法检查这股东风。他知道,明天的会议,才是真正的战场。胡队长的突击检查只是前哨战,主攻将在县委的会议室里发动。
他彻夜未眠,不是焦虑,而是冷静地梳理思路,准备弹药。所有的数据、报告、对比图、专家意见,甚至包括那份被压下的市报报道初稿和省里老记者的评论文章,他都反复核对,牢记于心。他预判了对方可能提出的所有质疑,并准备好了基于事实的回应。他甚至仔细推敲了每一句话的语气和分寸,既要据理力争,又不能显得咄咄逼人,更不能落下任何把柄。
第二天,县委小会议室。气氛果然不同寻常。不仅马副县长在座,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农业局赵卫国、环保局钱斌,甚至县委副书记也出席了。这阵仗,显然不是一次简单的“研究”。
周砥坐在靠门的位置,平静地听着马副县长开场定调。马副县长先是泛泛地肯定了基层探索的积极性,随即话锋一转,大谈特谈“稳中求进”的工作总基调,强调任何改革和创新都必须以“安全、稳定、合规”为前提,不能盲目冒进,更不能以牺牲群众利益和环境安全为代价。
“最近啊,我们有些乡镇,心情是急切的,愿望是好的,但是方式方法有待商榷。”马副县长目光扫过周砥,意味深长,“引入了未经充分验证的技术,忽略了潜在的风险,管理上存在漏洞,甚至引发了上下游的矛盾和群众的质疑,还招来了执法部门的检查!这很值得我们深思和警惕啊!”
钱斌立刻跟上,拿出环保局的监测报告,再次老调重弹,强调柳湾河下游水质波动风险,质疑生物技术的长期生态影响,虽未明说偷排是周砥所为,却暗示因其试点工作管理不善,给了不法分子可乘之机,造成了污染和损失。
农业局赵卫国则相对含蓄,但也表示对新技术的应用必须慎之又慎,要严格遵守农业生产资料管理规定,这次执法检查虽然程序上可能有点急,但也是为了防范风险,希望乡镇同志能够理解配合。
压力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周砥。
轮到周砥汇报时,他站起身,没有拿稿子,目光平静地扫过与会众人。
“各位领导,我就柳湾乡近期生态养殖试点工作,做三点简要汇报。”他声音清晰,不卑不亢,“第一,关于技术安全性和合规性。我们所采用的复合益生菌和中草药防治方案,核心物料均采购自具备合法资质的企业,所有成分公开透明,有据可查。技术指导来自省水产研究所权威专家团队,其安全性和有效性在多地有成功实践。执法大队抽查的样品,我们欢迎并期待最严格、最公正的检测结果。在此之前,任何‘涉嫌非法’的预设性判断,都是对科学和事实的不尊重。”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关于下游污染事件。经公安部门初步侦查,已锁定为恶意偷排案件,并已立案侦查。这是明确的违法犯罪行为,与西山沟试点塘口经过严格监测的排放水质有本质区别。将犯罪行为导致的后果,归咎于一项正在探索的、旨在从根本上减少污染的技术尝试,不仅不公平,更会寒了真正想解决问题的基层干部和群众的心。”
“第三,关于群众工作和风险防控。”周砥语气转为沉重,“柳湾乡养殖污染问题积重难返,传统模式难以为继,养殖户面临的是生存危机。我们探索新路,如履薄冰,始终把安全和稳定放在首位。出现下游群众受损,我们痛心疾首,乡里已在财力极其困难的情况下,先行垫付部分补偿,并全力配合公安破案追偿。但我们不能因为怕出事,就什么都不做,坐视问题和矛盾积累爆发。真正的风险防控,是疏而非堵,是找到一条可持续的、共赢的发展之路,而不是用僵化的条条框框扼杀所有的尝试和希望。”
他的发言,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有担当有情怀,直接将对方扣来的“帽子”一一顶了回去,甚至反将一军,指出了懒政怠政才是最大的风险。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马副县长的脸色不太好看。钱斌想反驳,却被周砥用事实和数据堵得一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