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秋,比柳湾乡更多了几分疏朗与开阔。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空气里弥漫着都市特有的繁忙与秩序感。周砥驾车穿行其间,心境也仿佛被这庞大的城市格局重新涤荡,那些在乡里积压的郁气稍稍疏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审慎的期待。
按照约定的时间地点,他抵达了位于城西的一个干休所。这里环境清幽,绿树成荫,一栋栋小楼显得安静而低调。门卫核查严格,确认了预约后才予放行。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周砥来到一栋爬满藤蔓的小楼前。按下门铃,片刻后,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家常的灰色夹克,目光锐利而沉静,正是退休的前省纪委书记沈官清。
“沈书记,您好。我是柳湾乡的周砥。”周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周砥同志,进来吧。”沈官清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侧身让开,“不用拘礼,我现在就是个闲散老头。”
客厅布置得简洁而雅致,书香气息浓郁。靠墙的书柜里摆满了各类书籍,其中以政治、历史、法律类居多。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力遒劲,内容多是“宁静致远”、“浩然正气”之类。
落座后,一位保姆模样的阿姨端上来两杯清茶。沈官清随意地问了问周砥路上的情况,语气平和,仿佛真是寻常长辈见晚辈。
“柳湾乡最近动静不小啊,”寒暄过后,沈官清切入正题,手指轻轻点着沙发扶手,“生态农业,风险基金,电商平台,还有那个红旗水库的规划……报纸上、内部的简报上,都能看到。做得不错,很有想法,也很有闯劲。”
周砥谦逊道:“沈书记过奖了。都是乡党委政府集体努力的结果,也是顺应政策和市场的尝试,很多地方还在摸索,做得还不够好。”
“摸索好,尝试也好。”沈官清点点头,“基层最怕的就是一潭死水,不敢试,不敢闯。你们能搞出这些名堂,本身就说明了问题。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似乎深邃了些,“我听说,最近也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周砥心中微动,知道正题来了。他斟酌着语句,将县里近期的一些“动态”,包括检查组、流言、以及那些看似合规实则束缚手脚的新规定,客观地、不加过多个人情绪地陈述了一遍。他没有点名马副县长,只说是“县里某些部门”或“一些不同的看法”。
沈官清静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杯呷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直到周砥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古来如此。你做出了成绩,动了某些人的奶酪,或者 simply 让一些人觉得不安了,遇到阻力是正常的。关键不在于有没有风,而在于你的根扎得深不深,树干硬不硬。”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官场啊,有时候就像下棋。有的人喜欢猛冲猛打,想吃掉对方的帅;有的人喜欢步步为营,巩固自己的地盘;还有的人,不想着怎么赢棋,就想着怎么给对手设绊子,让谁都下不好。第三种人,最是讨厌,但也最难避免。”
“你现在遇到的,大概就是第三种。”沈官清看着周砥,“他们用的手段,都在规则之内,甚至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你硬顶,是不讲政治;你完全顺从,就被捆住了手脚。难办。”
周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沈书记看得透彻。我们现在就是感觉有力使不出,很多时间精力耗在了应付程序和准备材料上,发展的节奏被打乱了。”
“那你是怎么应对的?”沈官清饶有兴趣地问。
周砥便将自己要求规范操作、记录成本影响、加强宣传透明等做法简要说了。
“嗯。”沈官清沉吟片刻,“应对得还算得体。守正,是根基。只要你自己立得正,手脚干净,程序上无懈可击,他们就很难从明面上把你怎么样。但是,光守还不够,还要会出奇。”
“请沈书记指点。”周砥身体微微前倾。
“所谓出奇,不是让你去搞歪门邪道。”沈官清摆摆手,“而是要跳出他们给你画的圈圈,从更高的层面,或者更新的角度去破局。比如说,他们用繁琐程序拖延你,你能不能想办法简化流程,或者争取试点政策的特权?他们想收紧你的资金,你能不能开辟更多元的资金来源,比如引入更有分量的社会资本,或者争取更高层面的专项支持?”
“再比如,”沈官清目光投向窗外,“他们攻击你独断,说理事会形同虚设。那你能不能把理事会的作用发挥到极致?不仅仅是个评议机构,让它真正参与决策、监督,甚至引入外部独立理事,提高它的权威性和公信力。到时候,任何决策都是集体智慧的体现,他们还能说什么?”
周砥听得眼前一亮,这些思路确实为他打开了新的窗户。他之前更多的是被动防御和内部规范,确实缺少这种“跳出棋盘”的思维。
“还有就是,”沈官清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要善于借势。你现在做的生态农业、乡村振兴,是当前从上到下都在强调的大政方针。这就是最大的势。你要把你个人的工作、柳湾乡的发展,融入到这大势中去解读、去呈现。让你的成绩成为贯彻中央和省里精神的生动实践,让你的困难成为落实过程中遇到的具有普遍性的问题。这样,关注你的就不再是梨安县里的几个人了。”
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让周砥对眼前的困境有了全新的认识。他不再仅仅将其看作是与马副县长个人的较量,而是放在一个更宏大的背景下去思考和破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