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砥在柳湾乡党委书记任上的第二个年头,是在一种外松内紧的氛围中展开的。表面的政通人和之下,是更为精细的布局和更为深远的考量。他像一位经验老到的棋手,不再满足于局部的得失,开始更多地谋划全盘的势。
经过近一年的梳理和强化,柳湾乡的基层党组织面貌焕然一新。周砥力推的“党员责任区”和“党员示范项目”成效显著。在生态养殖片区,党员养殖户挂牌亮身份,结对帮扶技术薄弱户;在即将开业的民宿集群,党员经营户承诺带头规范经营、维护品牌;甚至在环境卫生整治中,也划定了党员包干区。这种将党员先锋模范作用具体化、可视化的做法,极大地激发了党员的荣誉感和责任感,也让群众真切感受到“党组织就在身边”。
乡村旅游项目克服了初期的争议和困难,终于迎来了第一期工程——依托红旗水库景观和周边特色民居改造的“渔家慢村”和生态垂钓中心——的试运营。开业当天,吸引了大量周边城市游客,反响热烈。周砥坚持的“集体主导、村民参与”模式见到了初步成效,村民们不仅获得了房屋租金、入股分红,还在项目里找到了服务、管理等就业岗位,分享到了旅游发展的第一杯羹。看着村民们脸上洋溢的笑容和对未来更殷切的期待,周砥感到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
然而,树大招风。柳湾乡越是红火,暗处投来的目光就越是复杂。
马副县长近来的日子并不舒心。周砥的稳步上升和柳湾乡的持续走强,像一根刺,越来越深地扎在他的政治神经上。他发现自己惯用的掣肘手段效果越来越有限。周砥行事愈发老练周全,几乎不留破绽,而且总能将柳湾乡的工作巧妙嵌入上级政策的框架内,让人难以指摘。更让他不安的是,县委书记和县长对周砥的欣赏与倚重与日俱增,在一些场合多次公开表扬柳湾乡的探索精神和发展实效。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马副县长又一次在办公室里对心腹感慨,指尖的烟灰簌簌落下,“这小子羽翼渐丰,再让他这么摘桃子、攒资本,迟早要爬到我们头上来。”
府办主任压低声音:“县长,明的不行,咱们是不是可以……从侧面敲打一下?他现在风头正劲,难免有得意忘形的地方,或者他身边那些人,就都那么干净?”
马副县长眯起眼睛,沉吟片刻:“柳湾乡现在摊子铺得大,项目多,资金流量惊人。那个风险基金,还有旅游开发公司,虽说有理事会,但具体操作的人呢?周砥就真能盯住每一个环节?还有,引进的那个博士乡长助理,听说很有想法,年轻人,会不会急于求成?”
心领神会的笑容在府办主任脸上绽开:“明白。工作做得再细,也怕认真查。尤其是现在大力发展的时候,一些‘小问题’、‘程序瑕疵’总是在所难免嘛。就算动不了根本,也能给他制造点麻烦,泼盆冷水,让他没那么顺风顺水。”
“要注意方式方法。”马副县长叮嘱道,语气却透着默许,“现在是敏感时期,不要授人以柄。最好是……让业务主管部门依规履职,正常检查。”
很快,一股暗流开始涌动。
县审计局“例行”延长了对柳湾乡生态农业专项资金的审计时间,审计人员驻扎在乡里的时间明显变长,询问的细节也越发繁琐,甚至追溯到了两三年前的某些票据和审批流程。
县市场监管局加大了对柳湾乡电商平台销售农产品、特别是新开发的鱼制品、有机米制品的抽检频次,虽然每次抽检结果都符合标准,但这种高密度的“关注”本身,就带来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和干扰。
更微妙的是,关于柳湾乡旅游开发公司“可能存在内部利益输送”、“决策程序不透明”的匿名信,开始悄然出现在县纪委和一些领导的案头。信中所指模糊,缺乏实据,但其恶意的揣测和暗示,却足以污染空气。
这些动静,周砥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刘茂才气得脸色铁青,拍着桌子骂娘:“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见不得我们好!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周砥的反应却异常平静。他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慌什么?”他喝了口茶,“审计延长,说明我们账目多,资金量大,上级重视,我们配合好就是。市场监管抽检,是对消费者负责,正好帮我们持续提升品质,打响品牌。至于匿名信……”他冷笑一声,“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理事会记录、决策流程、公示材料都在那儿摆着,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