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范点方案提交后,日子仿佛陷入了一种短暂的凝滞。等待评审结果的过程,像是一场漫长而无声的煎熬。梨安县政府大楼里,表面一切如常,文件照批,会议照开,但某种难以言说的紧张感,却如同雨季来临前的低气压,弥漫在空气里。
周砥按部就班地处理着分管工作,下乡调研,开会部署,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稳。但他比以往更加留意大楼里的风吹草动。秘书小赵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汇报工作时,偶尔会多提一两句听来的闲话,比如马副县长最近往市里跑得勤,或者财政局赵局长昨天又和某某老板吃了饭。周砥听着,不置可否,只是让小赵以后这类无关工作的闲谈少听少传。
他心里清楚,对手绝不会安静地等待结果。他需要知道,马副县长和赵建设在背后究竟如何运作。正面打听肯定不行,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想到了审计局。
审计局长老陈,是县里少有的几个年龄快到杠、不求上进、只求平稳退休的老资格局长之一。此人性格耿直,甚至有些刻板,业务能力强,但不太懂得变通,在局里不太受欢迎,也因此相对超脱于县里主要的派系之争。因为审计工作的特殊性,他有时会直接向书记、县长汇报,与其他副县长交集不多。
周砥找了个由头,以调研审计工作如何服务乡村振兴战略为主题,去了趟审计局。老陈对他的到来有些意外,但还是认真地做了汇报,介绍了近年来对涉农资金的审计情况,确实发现了一些共性问题,如资金拨付不及时、使用效益不高、个别存在挪用挤占现象等。
周砥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结束时,他貌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陈局,审计工作是经济社会运行的‘免疫系统’,责任重大。像示范点创建这类未来可能投入大量资金的工作,审计提前介入、加强全程监督很有必要。不知道市里对这方面有没有什么新的指导精神?”
老陈推了推老花镜,想了想说:“市审计局前段时间倒是开过会,强调了对重大投资项目和专项资金要加强跟踪审计,特别是要关注绩效。还提到要探索与纪检监察、财政监督的联动机制。不过具体到示范点,还没看到专门文件。”
“哦,是这样。”周砥点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到联动,上次清溪河防汛资金的事,后来审计上有无关注?那种应急资金,最怕的就是拨付慢、使用乱。”
老陈摇摇头:“应急资金有特殊性,一般事后再审计。那次资金量不大,而且书记批示特事特办,程序上走得快,目前还没纳入计划。”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周砥话里有话,又补充道,“不过,任何资金的使用,最终都要经得起审计检验。这是原则。”
“那是自然。有陈局把关,我们就放心了。”周砥笑着结束了谈话。
离开审计局,周砥心里有了底。老陈这个人,只认制度和规矩,这是一个可以借力的点,但必须要有确凿的由头。
几天后,市里的评审小组果然下来了,对入围的几个县区进行实地考察。带队的是市农业农村局一位副局长,组员包括发改、财政等部门的人员。考察梨安县时,县委书记和县长都出面接待,场面做得十足。
考察过程按部就班,看现场、听汇报、查资料。周砥全程陪同,答疑解惑。他注意到,考察组里那位市财政局的处长,提问尤其细致,甚至有些刁钻,特别关注资金整合方案、风险管控以及“以效代补”改革可能带来的问题,语气间透着一种审慎乃至怀疑的态度。
周砥从容应对,一一解释,但心里明白,这位处长,恐怕就是东川县或者说马副县长他们“活动”的关键人物之一。
考察结束后,便是等待最终的评审结果。这期间,县里发生了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
县农业局下属的一个事业单位,申请一笔设备更新采购款,金额不大,十几万元。报告按流程先报到了周砥这里,他批了“请财政局审核拨付”。到了财政局那边,却被预算股卡住了,理由是“采购流程不规范,需补充三家以上供应商比价材料”。
单位经办人跑了几趟,补充了材料送去,预算股又说其中一家供应商的资质存疑,要求核实。一来二去,拖了快半个月。单位负责人没办法,硬着头皮找到周砥诉苦。
周砥一听就明白了,这又是赵建设在耍花样,用繁琐的程序故意恶心人,显示他对资金的控制权,顺便打击周砥分管部门的威信。
他没有直接找赵建设,而是让秘书小赵把这件事以及财政局预算股长的名字,“无意中”透露给了审计局老陈的一个手下,那位手下是个业务骨干,以认真刻板著称,和老陈脾气相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