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砥放下打给沈清荷的电话,胸腔里的心脏仍在有力地撞击着肋骨。办公室内异常安静,窗外县城的喧嚣被玻璃隔绝,只剩下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他知道,自己刚刚可能点燃了一根足以引爆梨安县政坛的引线。后果难料,但他别无选择。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回办公桌后,摊开一份关于春耕生产的汇报材料,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到工作上,但字迹在眼前晃动,难以聚焦。沈清荷那句“不要有任何其他动作,保持正常状态”反复在耳边回响。他必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变得格外漫长。县政府大楼里似乎一切如常,但周砥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暗流。走廊里遇到的人,笑容似乎更客气几分,眼神里的探究却更深了;秘书小赵进来送文件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财政局那边,气氛很怪”;甚至县委书记的秘书都罕见地打来电话,询问示范点工作的进度,语气却带着点心不在焉。
周砥一概以平静应对,该汇报汇报,该批示批示,仿佛完全沉浸在分管业务中。他注意到,马副县长的办公室门紧闭了一个下午,赵建设则根本没有出现在大楼里。
风暴来临前的压抑,几乎让人窒息。
傍晚下班,周砥像往常一样步行回家。初春的晚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他知道,沈清荷既然说了“我来处理”,就绝不会只是说说而已。省纪委第七纪检监察室的介入,意味着事情的性质已经完全改变,不再局限于县里的派系斗争或审计纠纷,而是上升到了党纪国法的层面。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并且,保护好自己。
回到家,妻子李雯已经做好了饭,母亲正看着电视。家常的温暖气息稍稍驱散了他心头的凝重。李雯似乎察觉到他情绪不高,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给他盛了饭。
“爸,今天学校里都在传,说财政局出大事了,是不是真的?”饭桌上,正读初中的儿子突然冒出一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大事”的好奇。
周砥心里咯噔一下,消息传得这么快?连学校都知道了?他面色一沉,严肃道:“小孩子不要听风就是雨,专心读你的书。单位上的事,不是你该打听的。”
儿子吐了吐舌头,低头扒饭。李雯担忧地看了周砥一眼。母亲也停下筷子,轻声说:“阿砥,在外面做事,稳当些,别惹麻烦。”
周砥点点头:“妈,我知道,没事。”
夜里,他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着,留意着窗外的任何异常声响。梨安县的夜晚,似乎比平时更加寂静,寂静得有些诡异。
第二天,一切仿佛恢复了正常。县政府大楼里,人们照常上班,开会,处理公文。但那种无形的紧张感并未消散,反而像绷紧的弓弦,隐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周砥注意到,审计局老陈没有像往常一样提前到办公室,而是快中午时才出现,脸色凝重,直接进了县委书记的办公室,待了很长时间。马副县长今天显得异常低调,很少出办公室门。赵建设依旧没有露面,财政局的工作由一位副局长临时主持。
各种小道消息开始以更隐秘的方式流传。有人说昨天下午看到几辆省城牌照的车悄无声息地开进了县招待所;有人说夜里看到审计局和财政局的灯光亮到后半夜;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赵局长已经被叫去“谈话”了。
周砥闭口不言,只是更加勤勉地处理工作,尤其是示范点和柳湾乡项目的工作,他甚至比平时更频繁地下乡调研,仿佛要用繁忙的业务工作来隔绝一切纷扰。
下午,周砥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办公室主任突然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周县长,市委办公厅刚来电话,通知您明天上午九点,到市委第三会议室参加一个紧急工作会议,关于……关于乡村振兴资金使用管理的。”
“市委会议?只通知了我?”周砥心下诧异,这类会议通常应该通知县长或分管财政的领导。
“电话里是这么说的,点名通知您参加。”办公室主任的语气带着不确定。
周砥瞬间明白了。这绝不是一次普通的业务会议。很可能是省纪委介入后,需要与相关知情人进行初步接触了解情况,借用市委的场地和名义,是为了避免在梨安县内引起过大震动。
“好,我知道了。”周砥平静地答应下来。
办公室主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