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砥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谢谢沈主任关心,正在努力维持局面,确保各项工作平稳过渡。”他刻意用了“过渡”这个词,显得谨慎而克制。
“嗯。”沈清荷似乎轻轻应了一声,“梨安县的情况比较复杂,主持工作期间,要尤其注意方式方法,原则性和灵活性要把握好。稳定是基础,但也不是无所作为的借口。省里对梨安的发展还是很关注的。”
周砥仔细品味着这番话。这绝非简单的问候,更像是一种含蓄的提醒和点拨。“原则性和灵活性”、“不是无所作为的借口”、“省里关注”,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传递出一种微妙的信号:既要稳住不出乱子,也要敢于履职担当,上面有人在看着。
“我明白,沈主任。我会牢记职责,把握好分寸。”周砥谨慎地回答。
“好了,你忙吧。注意身体。”沈清荷没有多说,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周砥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沈清荷的这个电话,像是在他紧绷的心弦上轻轻拨动了一下,余音袅袅,意味无穷。它再次印证了周砥之前的猜测,自己能被迅速推到这个位置,确有省纪委工作组的某种考量。沈清荷代表的不只是她自己,甚至不只是省纪委第七监察室,她背后可能站着更高层级的意志。这个电话,既是了解情况,也是一种无声的支持和警示。
回到办公室,一系列事务又涌了上来。几个乡镇党委书记联袂而来,汇报工作的同时,更主要是探听风声,试探周砥的态度,甚至拐弯抹角地提出一些本乡镇的项目资金需求,显然想趁这个“窗口期”争取利益。
周砥耐心听着,对他们的工作给予肯定,但对资金和项目要求,却没有轻易松口。“你们的想法很好,但都需要按程序论证申报。目前县里财政压力很大,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之前审计发现的问题,更要引以为戒,规范操作。”他再次强调了规范和程序,堵住了许多人想走捷径的口子。
送走这批人,周砥感到一种心理上的疲惫,应付这些官场心思,比处理具体政务更耗神。他再次提醒自己,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守住底线,不能被各种请托和诱惑包围。
夜幕再次降临。周砥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准备稍事休息后再看看财政局的报告。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推门进来的,竟是县委副书记周建春。周建春在县委排名第三,资历颇老,平日里颇为低调,和马文斌、赵建设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周县长,还在忙啊?”周建春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
“周书记,您怎么来了?快请坐。”周砥有些意外,连忙起身相迎。两位都姓周,平时为了区分,通常互称职务。
“路过看你灯还亮着,就上来看看。”周建春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小赵泡的茶,“主持工作这几天,感觉怎么样?千头万绪,压力不小吧?”
“确实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周砥在他对面坐下,语气诚恳,“还要请周书记多指导帮助。”
周建春摆摆手:“指导谈不上。县政府这边你牵头,我们县委这边当然是支持的。特别是当前这个特殊时期,稳定压倒一切。你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梨安的情况盘根错节,有些事情,急不得,要讲究火候。”
他呷了口茶,像是随口说道:“老马这次……唉,真是没想到。听说调查范围可能还会扩大,现在不少干部都是人心惶惶啊。你这个主持工作的副县长,既要推动工作,也要注意安抚干部情绪。有些时候,和光同尘,也不失为一种智慧。”
周砥心中微微一凛。周建春这番话,听起来是关心和提醒,实则暗藏机锋。既点了调查可能扩大的敏感信息,暗示局势的复杂性,又提出了“和光同尘”的为官哲学,这是在试探他的态度,还是另有所指?
“谢谢周书记提醒。”周砥斟酌着用词,“稳定和发展确实都重要。我会本着对梨安发展负责、对组织负责、对干部队伍负责的态度,尽力做好平衡。该推进的工作绝不能停,该遵守的原则和规矩也绝不能破。”
周建春仔细听着,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他点点头:“好,有你这个态度就好。有什么需要县委这边协调支持的,尽管开口。我就不多打扰了,你也早点休息。”
送走周建春,周砥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周建春的座驾驶离县政府大院。县委副书记深夜来访,绝非“路过”那么简单。这番交谈,更像是一次高级别的试探和摸底。周建春背后,代表的又是哪一方的势力呢?他口中的“和光同尘”,是在暗示自己不要查得太深,动作太大吗?
周砥感到,自己正置身于一张无形而错综复杂的网中。省纪委的调查像一把利剑悬在上空,而县里的各种势力则在剑光之下暗自涌动、重新布局。他这个临时掌舵者,既要顺应上面的风向,又要平衡水下的暗流。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笔记本上,记录着他下一步的工作计划,但此刻,他感觉真正要谋划的,远不止纸面上的这些具体事务。
夜更深了。梨安县的灯火渐渐稀疏,只剩下县政府大楼等少数几个窗口还亮着。周砥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无论暗流如何汹涌,他必须像一块真正的砥石,稳住自身,厘清乱流。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财政局局长办公室的号码:“钱局长吗?那份关于融资平台违规担保的详细报告,明天一早,必须放到我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