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审计组的工作效率极高,随着审计范围的扩大和深入,越来越多的问题浮出水面。梨安县财政运行中长期积累的沉疴痼疾,如同被阳光照射的霉斑,清晰可见。一份份带着专业术语和冰冷数据的审计简报,被秘密送往工作组和周砥的案头,每一页都可能牵扯着某些人的前途命运。
周砥处理这些简报时异常谨慎。他只在办公室独自查阅,绝不带出,阅后即锁入保险柜。他遵循与沈清荷的默契,对审计内容本身不做干预,只就审计过程中需要县政府协调解决的困难予以全力支持。
然而,审计发现的某些问题,已经不可避免地触及到了现任班子成员的分管领域。廖文化分管的工信、招商领域,几家享受了巨额财政补贴和政策优惠的企业,被审计出存在严重的虚假投资、套取补贴行为,而审批环节漏洞百出。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企业的实际控制人,大多与廖文化那位神秘的商人朋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压力首先在廖文化身上显现出来。他变得愈发焦躁,在会议上更容易发火,对待下属也更加严苛。他试图以“历史遗留问题”、“发展过程中的试错成本”为由,为自己分管的领域辩解,但在周砥冷静地要求“用数据和事实说话”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一次县长办公会上,讨论到审计发现的关于某家科技公司套取创新基金的问题时,廖文化情绪激动地拍了桌子:“审计审计!就知道审计!还要不要发展经济了?当初引进这些企业,是为了带动就业、增加税收!现在抓着一些程序上的小问题不放,这是要寒了企业家的心,毁了我们梨安的营商环境!”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位副县长低头不语,气氛尴尬。
周砥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廖副县长,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我们要搞清楚一个基本概念:优化营商环境,不等于对违法违规行为姑息迁就。真正的营商环境,是法治环境,是公平公正的环境。如果允许少数人通过不正当手段攫取利益,那是对其他守法企业的最大不公平,才是真正破坏营商环境。”
他拿起那份审计简报:“这不是程序小问题,这是涉嫌骗取国家财政资金的严重问题!发展经济不能成为违规操作的挡箭牌。这件事,必须一查到底,涉及谁就处理谁,给社会一个明确的交代。这不仅不会破坏营商环境,反而会净化我们的市场环境,让真正愿意做事、守法经营的企业家更有信心!”
周砥的话有理有据,义正词严,堵得廖文化哑口无言,脸色铁青地坐下。
裂痕,第一次公开地、清晰地出现在县政府领导班子内部。
会后,周砥将廖文化单独留了下来。
“老廖,”周砥换了个相对缓和的称呼,给他倒了杯水,“你我搭班子也有些日子了。我知道你压力大,一心想把经济搞上去。但是,有些底线不能碰,有些红线不能越。现在这个形势,你应该看得很清楚。主动把问题说清楚,争取主动,比被动被查出来要好。”
廖文化眼神闪烁,不敢看周砥,低着头闷声道:“周县长,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廖文化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需要‘说清楚’的。那些企业的问题,是他们自己的事,我只是按政策给予支持,最多是失察之责。”
周砥看着他,知道他已经选择了一条路。“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希望你真的能做到行得正坐得直。审计组的结论很快就会出来,一切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
谈话不欢而散。但从那天起,廖文化告病请假的时候明显增多了。
周建春那边,则显得更加深不可测。审计发现的他任职常务副县长期间的问题,他似乎并不慌张,甚至在一次县委常委会上,主动提起:“审计发现了一些我过去分管领域的问题,这说明审计工作很细致,很有成效。我完全支持彻查,该我承担的责任,我绝不推卸。这也提醒我们,权力运行必须严格规范,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要求。”
这番冠冕堂皇的表态,赢得了不少常委的点头。但周砥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以退为进、撇清责任的意味。周建春的问题,显然比廖文化埋得更深,也更难挖掘。
周砥感到,调查似乎进入了一个瓶颈期。表面的问题不断暴露,但更深层的核心证据链,却总是若隐若现,难以彻底咬死。他知道,这是因为触及到了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对方构筑的防御工事异常坚固。
这天深夜,周砥再次独自在办公室审视近期审计简报和各方面汇集来的信息。他拿出一张白纸,尝试着将零散的线索串联起来:问题企业、异常资金流向、关键审批节点、可能关联的人员……渐渐地,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浮现。廖文化像是冲在前面的卒子,而周建春,则更像是一个隐藏在幕后的操盘手,手法更加老练和隐蔽。许多重大决策,看似是马文斌拍板或集体研究,但最初的动议和方案设计,往往都出自周建春的分管领域。
但是,这一切都缺乏最直接的、一锤定音的证据。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保险柜。那个信封里的东西,或许就是打破僵局的关键。